我知道你不怕。但你不需要怕——你只需要不在。苏辰说，从明天起，你跟康达那边留下的管事住在驼场。对外说法是你是康达驼队新雇的账房。没有人会在一个西域商队的驼场里去找一个北地郡的逃女。
苏婉想了想，点了头。
第二件事。苏辰看向陈四，我要你在城里放一个消息。
什么消息？
苏辰的嘴角微微上扬——那是一个算计成型时才会露出的表情。
让人在城北驿站附近散布一个传言：说有个北地郡来的女子，前几天在姑臧城待了几天，已经跟着一支商队往南走了——往金城郡方向。
陈四一愣，随即明白了：调虎离山。让刘方往南追，追到金城扑个空。
对。给他一条假线索，让他自己跑路。等他从金城扑空回来，至少半个月。而半个月后——
苏辰没有说完。
半个月后，他已经不在武威了。他会带着账册去长安，面见贾诩。
到那时，账册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负担。
庞德听完了整个计划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如果他不上当呢？
那就是第二套方案的事了。苏辰看了庞德一眼，到那时候，我会让你去——但不是去杀人。是去吓人。
庞德嘴角动了一下——那可能是一个笑，也可能不是。
吓人我也擅长。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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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城西的破庙
处理完刘方的事，苏辰终于抽出空去了城西。
周仓领着他，穿过几条破败的小巷，来到姑臧城西南角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。
庙不大，三间土坯房，屋顶塌了一半，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。但走进去之后，苏辰发现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——地上铺了稻草，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陶罐，一口铁锅架在三块石头上，锅里还有半锅稀粥的残迹。
十四个人。
苏辰一进庙门，就看到了他们——五个男人、四个女人、三个半大孩子、两个老人。
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他——那种警惕的、怯懦的、带着一丝希望又不敢太多希望的目光。
这些面孔苏辰太熟悉了。他在洛阳城外见过，在迁都路上见过，在北地郡的田野间见过。
乱世的标准配置——流民。
周仓在苏辰旁边低声介绍：那个拄拐棍的老头叫老孙，以前在凉州军当伙夫的就是他。旁边那个黑瘦的年轻人叫阿牛，会鞣皮子。两个会织布的婶子——一个姓李一个姓方。修车的师傅叫刘把式，手上有疤的那个……
苏辰一一看过去。
老孙——约莫五十来岁，瘸了一条腿，但精神还算矍铄。当了二十多年军中伙夫，会做各种耐储存的干粮：炒面、麻花、肉脯、胡饼——这些在商路上都是硬通货。
阿牛——十八九岁，又黑又瘦，但手指灵活。他在安定郡跟过一个回纥皮匠学手艺，会鞣制牛皮和羊皮。皮革在河西走廊的需求量极大——驼鞍、马具、刀鞘、皮袋，全都离不开好皮子。
李婶和方婶——两个三十多岁的妇人，丧夫的寡妇，带着各自的孩子。她们会纺线织布，虽然手艺算不上精细，但胜在吃苦耐劳。
刘把式——四十来岁，右手食指和中指断了半截（被车轮轧的），但剩下的手指依然灵巧。他什么车都能修——牛车、马车、驼车、独轮车。在河西走廊，一个好车匠的价值不亚于一个好铁匠。
苏辰在破庙里转了一圈，最后在老孙面前停下。
老人家，你做的干粮能放多久？
老孙瘸着腿站起来，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光：看做什么。炒面能放三个月，麻花两个月，如果是盐渍牛肉干——他伸出一根手指，一年。
苏辰心中一动。
盐渍牛肉干能放一年——这在长途商路上几乎等于黄金。康达的驼队从武威到敦煌单程半个月，来回一个月。如果每趟驼队都携带老孙做的干粮，不仅自用省粮，还能在沿途驿站出售。
如果我给你牛肉、盐和场地，苏辰问，你一个月能做多少？
老孙想了想：如果有两个人帮忙——他看了看周围的人，一个月能做三百斤。
三百斤盐渍牛肉干。按商路价格，每斤至少五十钱。一个月一万五千钱的产值。
苏辰又看向阿牛：鞣一张牛皮要多久？
阿牛搓了搓手：看大小。普通牛皮，从泡皮到成品，半个月。如果几张一起做，还能快点。
鞣好的牛皮在河西走廊每张值三四百钱。一个月两张就是七八百钱——看起来不多，但关键是：好皮子是制作驼鞍和刀鞘的必需品，等于是打通了自己产业链的又一个环节。
苏辰做了决定。
他转身面对所有人。
我叫苏辰。他说，声音不大但清晰，周仓是我的人。他这半个月给你们送粮的事，我知道了。
众人脸色微变——有人低下了头，有人攥紧了衣角。
我不是来要回粮食的。苏辰说，我是来给你们一个选择。
他环顾四周。
跟我做工。我管吃管住，按手艺给工钱。有手艺的做手艺活，没手艺的做杂工——搬货、清扫、跑腿都算。孩子不用做工，但如果愿意，可以跟着认几个字。
条件只有三个。第一，做工的地方和住处我来安排，你们不能随意走动——这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，也是为了我的安全。第二，不准偷、不准赌、不准打架。犯了的，立刻走人。第三，我说的话要听。不明白的可以问，但不能阳奉阴违。
他停了一下。
愿意的留下。不愿意的，我给你们三天的口粮，你们自行离去。没有人会为难你们。
沉默。
老孙第一个开口。他拄着拐棍，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，用一种当过兵的人特有的嗓音说：
老汉跟了。
阿牛第二个：我也跟。
然后是李婶、方婶、刘把式……
一个接一个。
最后，十四个人，没有一个选择离开。
苏辰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什么感人的话——在乱世里，活着比感动重要。
周仓，今天就去城西找一处能住人的院子。两间房以上，有灶台，有水井。租金从你的月钱里扣——当作偷粮的罚款。
周仓咧嘴一笑：成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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