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驼铃西行
六月十九日,天色未明。
姑臧城西门外三里的驼场内,十二峰骆驼已经装载完毕。
每峰骆驼的右侧驮囊里各放着四把镔铁刀,用油纸包裹、麻绳捆扎,外面再蒙一层粗布——从外表看,和普通的铁器货物毫无区别。剩下两把由康达的贴身护卫随身携带,作为路上的活招牌。
康达穿了一身西域式的锦袍,头裹白巾,腰间别着一把弯刀。他绕着驼队走了一圈,拍了拍领头骆驼的脖子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货不错。康达对苏辰说,刀我昨晚试了三把——砍铁钉不卷刃,削木头如切纸。酒泉那边的西域商队见了,保管抢着要。
能在酒泉待几天?苏辰问。
三天。去程五天,在酒泉停三天出货,回程五天。总共十三天——六月底之前一定回来。
苏辰递过去一张折好的纸条:这是酒泉那边几个可能的买家。第一个叫安息商会的拉赫曼,做西域军械生意的,认好刀。第二个是酒泉太守府的军需官,姓陆——他手里有给边军采购佩刀的权限。第三个——
康达接过纸条扫了一眼,笑了:你消息倒灵通。拉赫曼我认识,老交情了。陆军需——有点门道。第三个是谁?
酒泉城里最大的典当行,万宝斋。掌柜姓钱。苏辰说,镔铁刀如果卖不出去,可以抵押在他那里换现钱。这是保底。
康达收起纸条,看苏辰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。
你这个人,康达说,做事滴水不漏。年纪轻轻的,不像是个普通商人。
苏辰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康达也不追问。在商路上混了二十年,他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。只要合作能赚钱,秘密不重要。
走了。康达翻身上了领头骆驼。
驼铃声响起——清脆、悠远,在晨曦中回荡。
十二峰骆驼排成一线,缓缓走上了通往酒泉的官道。晨雾中,驼队的轮廓渐渐模糊,最后只剩下一串铃声从远方传来。
苏辰站在驼场边,目送驼队消失在天际线上。
何峰站在他旁边,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我这辈子打的铁,第一次走这么远。
苏辰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何峰的脸上没有往日的愁苦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大概是一个匠人看到自己的作品走向远方时,心里涌起的那种,不是骄傲也不是感慨,而是一种确认:
这辈子没白干。
第一趟。苏辰说。
嗯。
以后还会有很多趟。
何峰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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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据点,苏辰来不及喝口水,陈四就在院子里等着了。
陈四的脸色很不好看。
出什么事了?
陈四压低声音:刘方到武威了。
苏辰的脚步顿住。
什么时候?
昨天傍晚。我在安定那边的线人传来的消息——刘方一行五人,从天水经安定,三天前就过了古浪峡。按脚程算,昨天已经到了姑臧城外围。
苏辰的脑子快速运转。
刘方——北地郡太守杨某的心腹幕僚。太守死了,但他活着。那本账册是太守贪墨的铁证,一旦落入朝廷手中,整个贪墨网络都会被清算——包括刘方自己。
所以刘方不惜千里追踪。他不是为了太守,是为了自保。
他进城了吗?
还没有。陈四说,他们落脚在城北十里的一个驿站里。打的旗号还是太守府追逃——追一个叫苏婉的女子,说她偷了太守府的物品出逃。
苏辰冷笑了一声。
追逃苏婉——等于是在追账册。但他们不敢明说是账册,因为那等于承认账册的存在。所以只能用偷窃的名义来掩饰。
五个人,什么来路?
刘方本人,文人出身,不会武。另外四个是他雇的——两个是从前太守府的衙役,另外两个看打扮像是江湖上的人,带着兵器。
四个打手。不算太多,但也不是善茬。
苏辰沉思了片刻。
这个时候,庞德从后院走了出来。
他显然也听到了对话——那双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。
让我去。庞德说。
苏辰看着他。
五个人。庞德说,两个衙役两个江湖人加一个文人。我一个人就够了。
我知道你够。苏辰说,但不能这么做。
庞德皱眉:为什么?
因为杀了他们会惹出更大的麻烦。苏辰说,刘方打的是太守府追逃的旗号——不管这个旗号多假,在官面上它是合法的。我们杀了他的人,就变成了我们在抗法。何铮那边刚刚摆平的事,马上又会炸开。
庞德沉默了。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,只是——杀人比讲道理简单太多了。
那怎么办?庞德问。
苏辰走到桌边,展开一张武威郡的简易地图。
刘方在找苏婉。他指着地图说,他知道苏婉往西跑了,但不知道苏婉的具体下落——否则他不会在驿站停留,而是直接找上门。所以我们有一个时间窗口。
多长?
最多五到七天。陈四说,姑臧城不大,他只要在城里打听一阵子,迟早能摸到我们的门上。
苏辰点了点头:所以我们要在这五到七天里做两件事——第一,让苏婉消失。
消失?庞德皱眉。
不是真的消失。苏辰说,是让她暂时不在城里。苏婉,你听到了吗?
后院的门吱呀一响。苏婉走了出来,脸色苍白但眼神镇定。
她显然已经听到了全部。
堂兄,我不怕他们。苏婉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