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武威·暗箭
同一时间。武威姑臧城。
七月初五，康达的驼队回来了。
十二峰骆驼排成一列从西门进城的时候，驼铃声清脆得像在庆功。
驼背上的货囊比出发时鼓了三倍——那是在酒泉采购的西域货物：胡椒、乳香、一小箱波斯琉璃珠。这些东西在河西走廊东端的武威能卖出比酒泉高三成的价。
但真正让康达笑得合不拢嘴的，是他系在腰带内侧的一只牛皮袋。
袋子里装着十五万三千钱的票据——酒泉城最大的钱庄聚丰号开具的汇票。
五十把镔铁刀，在酒泉总共卖了十五万三千钱。平均三千零六十钱一把。
最高的一把被安息商会的拉赫曼以三千五百钱买走——那把刀是何峰亲手锻造的，刀身上的波纹比其他的更密更匀，拉赫曼拿到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然后二话不说加了五百钱。
苏先生给的那三个买家名单——康达到达据点后，第一时间找到苏婉汇报，拉赫曼吃了二十把，陆军需吃了十五把，万宝斋吃了十把。剩下五把被零散的商人抢走了。
苏婉一笔一笔地记在账本上，动作极快。
拉赫曼还留了话——下批货他全包。康达补充道，那个陆军需也留了话——太守府想签一个长期采购协议，每月供五十把，价格可以谈。
苏婉停下笔，抬头看着康达：每月五十把？
还有更狠的。康达从怀里掏出一张帛书，拉赫曼给了这个——安息商会在西域各国的需求汇总。龟兹王要一百把佩刀，疏勒城守要两百把，还有大月氏那边——
他指了指帛书上的一个数字：五百把。
苏婉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快速心算了一下：何峰满负荷月产一百把。拉赫曼每月要至少二十把，陆军需要五十把，西域各国加起来至少三百把——
总需求：月产三百七十把以上。
而现有产能：一百把。
缺口巨大。
这件事等堂兄回来再定。苏婉合上账本，你先把钱入账，然后——
话没说完，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马六跑进来了。
他的脸色比上次报告匿名信的时候还难看。
出事了。马六喘着粗气，张恭——张恭跟刘方搭上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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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婉的手指一紧，账本上留下一个墨点。
慢慢说。
马六深吸一口气：刘方从金城扑空回来了——比预计的早了三天。他一回姑臧就去了张恭的府上。两个人关着门谈了半个时辰。
你怎么知道的？苏婉追问。
张恭府上的一个车夫是我老乡。他看到刘方进去的，还看到刘方出来的时候脸上在笑——那种拿到好处之后的笑。
苏婉的脑子快速运转。
刘方追踪账册追到武威，被苏辰的假消息引到金城扑了空。扑空之后他会怎么做？
第一步：折返武威。
第二步：重新摸排线索。
第三步——如果有人主动送上门来，告诉他线索在哪里……
张恭告诉刘方什么了？苏婉问。
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。马六摇头，但刘方从张恭府上出来之后，直接去了城守将府。
苏婉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城守将府——何铮。
他去找何铮做什么？
告发。马六咽了口唾沫，刘方打的旗号是北地郡太守府追逃——他追的是一个叫苏婉的女子。说这个女子偷了太守府的重要文书潜逃到武威。
院子里安静了三秒。
康达、马六—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婉身上。
苏婉的脸色白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他有官方文书吗？苏婉问。
有。马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——那是他花了二十钱从城守将府的一个文吏手里买来的抄本。北地郡太守府的追逃文书，上面有太守府的印信。但——印信的日期是去年的。今年的太守已经换了人，这个印信理论上已经失效了。
苏婉接过抄本，一行一行地看。
她的手很稳。
苏婉，女，年十八，北地郡富平县人。携太守府重要文书私自出逃，应予缉拿归案——
她把抄本放下来。
这不够。苏婉说。
什么？马六一愣。
光凭一张过期的追逃文书，何铮不会动。苏婉分析道，上次匿名信的事，何铮已经表过态——匿名之言不足为据。他这个人谨慎，不会因为一个外地来的陌生人就翻脸。但是——
她停了一下。
但如果张恭也在背后推——那就不一样了。张恭在姑臧城经营了三代，何铮要给他面子。
康达在一旁听着，脸色也变得严肃：那怎么办？苏先生不在，咱们——
找庞德。苏婉站了起来，这件事庞德得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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庞德听完马六的汇报之后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坐在后院的石凳上，右手按着膝上的环首刀——那个动作不自觉，像一种本能反应。
不主动惹事。庞德低声说了这五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