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、贾诩
正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。
灯光昏黄,照亮了房间的一半——另一半隐没在阴影中。
案后坐着一个人。
两次见面加上几个月的密信往来,苏辰以为自己对贾诩已经有了足够的认知。
但当他推开这间安全屋的门,他似乎又觉得没见过这个人,普通。极度的普通,让人无法保存在脑海里的普通。
坐。贾诩说。
苏辰在案前的矮凳上坐下。
贾诩看着他。那个注视持续了很长时间——大约有十息。在这十息里,苏辰感觉自己像一本被翻开的书,每一页都在被那双眼睛扫过。
你比我想象的年轻。贾诩终于开口。声音和信上的文字一样简练——不多一个字,不少一个字。
贾先生比我想象的——苏辰斟酌了一下用词,普通。
贾诩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微妙的认可。
普通才能活得久。贾诩说,你记住这句话。
他伸出手:账册。
苏辰从包袱中取出木匣,放在案上。
贾诩打开木匣,取出账册。他的动作很轻——像在拿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账册不厚,只有二十来页。竹简编联,蝇头小楷,每一行都写满了数字和名字。
贾诩翻开第一页,开始看。
他看得很慢。每一页停留的时间不等——有的只看一眼就翻过去了,有的要看两三遍。偶尔,他会用手指在某一行上轻轻点一下——那是在标记重要信息。
苏辰安静地坐着,没有打扰。
油灯的光在贾诩的脸上跳动。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他的侧脸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画——线条简洁,表情近乎空白。
大约过了一刻钟,贾诩翻完了最后一页。
他把账册合上,放回木匣里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苏辰。
你知道这本账册里最值钱的不是数字,对吗?
苏辰的心跳加速了一拍。
这句话——贾诩在信里就暗示过小心这是别人想让你拿到的。现在他看完了账册,直接点明了关键。
请贾先生明示。苏辰说。
贾诩重新翻开账册,指着第七页的一行字。
北地郡太守杨某,每年从边军粮草中截留三成,折银后经五个中间人转运至长安。贾诩的手指沿着那行字缓缓移动,五个中间人——前四个都是小角色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第五个。
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苏辰凑近去看——
**牛辅府上管事,刘安。**
牛辅。
苏辰的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牛辅——董卓的女婿。掌握西凉军的后勤补给,是董卓阵营中实权最大的外戚之一。
一个北地郡太守的贪墨,最终的钱流向了董卓女婿的府上——
这不是普通的贪腐。这是董卓阵营的利益输送网络。
杨太守只是一个节点。贾诩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从北地郡到安定郡到天水郡——整个凉州北线的粮草调配,都经过同一条暗线,最终汇入牛辅的口袋。
所以杨太守死了。苏辰脱口而出。
杨太守在迁都途中暴毙——贾诩看着他,你以为是巧合?
苏辰沉默了。
杨太守的贪墨做得太过了。贾诩继续说,他截留的粮草比上面默许的多了两成——多出来的部分他自己吃了,没有上交。牛辅的人查到了账目不对。所以——
所以牛辅灭了口。苏辰接道。
准确地说,是牛辅的管事刘安安排了人——在迁都的混乱中下的手。干净、利落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贾诩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但他们漏算了两件事。
什么?
第一,杨太守有一个心腹幕僚叫刘方——手里留了一份账册的副本。所以刘方至今还在追。他追的不只是苏婉手里的这本——他在追所有可能流出去的证据。因为一旦这些证据暴露,刘方自己也是死路一条。
苏辰点了点头。这和他之前的判断一致——刘方追账册是为了自保。
第二呢?
第二——贾诩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,杨太守还有一个下属,在北地郡功曹书佐的位置上——那个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,被杨太守毒杀了。
苏辰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个功曹书佐——也姓苏。贾诩看着他,苏辰。
空气凝固了。
原身苏辰。
原身苏辰的死——不只是太守杨某的灭口。原身发现了贪墨链条通向牛辅的事实——所以被杀了。
你现在明白了。贾诩的声音依然平静,这本账册——如果落到朝廷手里,牛辅完蛋,董卓的后勤体系也会动摇。如果落到牛辅手里——拿这本账册的人会死。如果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——它就是一把刀,可以刺向董卓阵营的心脏。
贾诩靠回椅背,双手交叉放在腹前。
问题是——你想怎么用这把刀?
苏辰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——不是在想怎么回答贾诩,而是在重新评估整个局面。
账册的价值远超他的预期。他之前以为这只是一个太守贪腐的证据——顶多能作为和贾诩谈判的筹码。但现在——
这本账册指向了董卓的核心圈子。
它是一颗种子。如果放对了地方,可以长成一棵参天大树。如果放错了——
会把他自己炸成碎片。
贾先生想要这本账册。苏辰说。
这不是问句。
我确实想要。贾诩坦率得出人意料。在我手里,它的价值最大。我可以在合适的时候、以合适的方式、把它交给合适的人——让它发挥最大的效果。
但我不能全给你。苏辰说。
贾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为什么?
因为这是我最后一张底牌。苏辰直视他的眼睛,上一张底牌——迁都密函——我已经打出去了。贾先生当时说去挣下一张。这本账册就是我挣来的下一张。如果我把它全部交出去——我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贾诩看着他。
那个注视又持续了很久。
你想怎么办?
我可以把账册中关于牛辅的关键页面抄一份副本给贾先生。苏辰说,原件我自己留着。副本足够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。而原件——是我的保险。
保险?
如果有一天——苏辰的语气很平稳,贾先生觉得我这颗棋子不够好用了,想要弃子——我手里有原件,就还有跟你谈条件的资本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