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看着火堆，想了想。
你识字吗？
庞柔点头：我哥教的。虽然不多，但常用的字都认得。我还会算账——我在马腾军营里做过军需的助手。
苏辰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军需助手——这意味着庞柔不只是一个武夫的弟弟。他懂后勤，懂数字，懂军队的运作方式。
这正是苏辰最缺的人才。
回到武威之后，苏辰说，你愿不愿意帮我做一件事？
什么事？
铁坊扩产。苏辰说，我答应了马腾一年一千把刀。何峰的铁坊现在月产一百把——要达到目标，需要把产能翻四到五倍。这意味着新建炉子、招募匠人、采购矿石、管理库存——这些事何峰做不了，他只会打铁。我需要一个人帮他管铁坊以外的所有事。
庞柔沉默了一会儿。
你见过我几个时辰，就敢把这么大的事交给我？
我见了你做的三件事。苏辰竖起三根手指，第一，你在韩庆的营帐里偷听情报并找到方法保存下来——这说明你有头脑、有耐心、有胆量。第二，你获释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感谢我，而是问你用什么换的我——这说明你不喜欢欠人情，做事要把账算清楚。第三，你在路上告诉我马腾在试探——这说明你能看清楚局面，而且愿意主动分享信息。
他放下手指。
这三件事加起来——比认识你三年的人告诉我的还多。
庞柔看着他。
篝火的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——像两簇小小的、不安分的火焰。
好。庞柔说，我做。
他停顿了一下，又补充了一句：
但我有一个条件。
说。
我哥——不能让他觉得我是因为欠你人情才留下的。庞柔的表情很认真，我留下是因为我自己想留下。你得让他知道这一点。
苏辰笑了。
这兄弟俩——一个比一个倔。但倔的方向不同。庞德是宁折不弯的倔。庞柔是要把每件事想明白才肯弯的倔。
成交。苏辰伸出手。
庞柔握了上来。
-
七月二十九日。
三人回到武威姑臧城。
进城的时候是傍晚。夕阳把城墙染成了金色——和一个月前苏辰离开时的颜色一样。但城里的空气不一样了。
苏辰一进据点的门，就看到庞德站在院子里。
庞德的眼睛第一时间扫向苏辰身后——当他看到庞柔的那一刻，整个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只僵了一瞬。
然后他大步走过去，一把抓住庞柔的肩膀——那个力道重得让庞柔差点被他推了一个踉跄。
你瘦了。庞德的声音很低很低。
没瘦。庞柔的声音也很低。
两兄弟对视了三秒。
然后庞德松开手，转过身，走回了后院。
他的背影很直。
但苏辰注意到——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-
苏婉在侧房里等着苏辰。
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账本、一叠文书、以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——那是她这一个月里记录的所有事件的时间线。
堂兄。苏婉站起来，你该看看这个。
苏辰坐下来，翻开账本。
十五万三千钱的酒泉回款已经入账。扣除铁矿石采购、康达运费、城西作坊开支——净利润九万七千钱。
何峰的铁坊这个月打了八十把刀。苏婉翻到下一页，矿石供应稳定，但人手不够——何峰说至少再要六个匠人才能达到月产一百五十把。
苏辰点了点头。
还有一件事。苏婉把那张纸推过来，张恭和刘方。
苏辰扫了一眼。苏婉的字迹工整、条理清晰——每一天发生了什么、她做了什么决策、结果如何，全部记录在案。
张恭联合刘方告发苏婉——被何峰和苏婉用文书证据化解。何铮的最终裁定：追逃文书已过期，且无新任太守换发确认，不予受理。
刘方在何铮那里碰了壁之后——离开了姑臧城。马六的线人跟踪到他出了东门，不知去向。
张恭在刘方走后，暂时没有新动作。但苏婉在纸上写了一行批注：**张恭不会停手。他只是在等更好的时机。**
苏辰看完之后，合上了账本。
他看着苏婉。
你做得比我预想的好。苏辰说。
苏婉没有谦虚。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苏辰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贾诩给了你什么？
苏辰一愣。
你走之前的表情和现在的表情不一样。苏婉说，你走之前是紧张的——虽然你藏得很好，但我看得出来。你现在——不紧张了，但多了一种东西。
什么东西？
苏婉想了想。
沉。她说，你变沉了。像是背上多了什么很重的东西——但你扛得住。
苏辰看着她。
这个女孩——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孩——的观察力精准到令人不安。
有些事我暂时不能告诉你。苏辰诚实地说。
苏婉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追问。
晚饭准备好了。苏婉站起来往门口走，老孙的盐渍牛肉干——这回腌透了，比你带走的那批好吃。
她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了一下。
堂兄。
嗯？
不管你背上那个东西有多重——苏婉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，你不是一个人扛。
她走了。
苏辰坐在桌前，看着苏婉离开的方向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枚杨太守的私印和功曹从事的任命帛书，锁进了桌下的暗格里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姑臧城的黄昏。远处的祁连山在夕照中变成了一道深紫色的剪影。城里的炊烟升起来了——从何峰的铁坊、从城西的作坊、从康达的驼场——一缕一缕地汇聚在天空中。
那是他的。
不完全是。但正在变成他的。
苏辰深吸一口气。
从穿越到现在——将近七个月。他从北地郡的一个濒死小吏，变成了武威的一个小小商人。手下有二十多个人，一个铁坊，一支驼队，一个干粮作坊，一条通往酒泉和长安的商路。
够吗？
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董卓还有不到两年的命。董卓死后，天下会彻底陷入混战。到那时候——武威这个河西走廊上的小城，会变成所有势力争夺的焦点。
他需要更快。
他需要在董卓死之前——把武威变成一个谁也啃不动的硬骨头。
苏辰转过身，走向饭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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