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中秋
八月十五。
姑臧城的月亮比别处大。
这不是苏辰的错觉。河西走廊海拔高，空气干燥通透，没有中原那种潮湿的水汽遮挡。月亮挂在祁连山的雪线之上，又圆又亮，把整座城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。
苏辰坐在后院的石阶上，面前摆着一碟干枣、一壶浊酒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苏婉带着几个帮手在前厅分月饼——不是真的月饼，是周仓用干粮作坊剩的面粉和红枣压出来的硬饼子，切成月牙形状。据点里五十多号人，一人分一块，是苏婉的主意。
过节嘛。苏婉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苏辰没有去前厅。他需要安静。
从长安回来已经半个月了。这半个月里，他做了很多事——安排庞柔接手铁坊后勤，和何峰确认四炉扩产方案，派陈四第二次去张掖筹人，让康达启程赴酒泉做第二趟生意。
但有一件事一直压在他心里。
贾诩在长安说过：你身边不干净。
当时苏辰追问细节，贾诩只是摇头：我没有证据。但我有直觉。你那个院子里，有人的嘴巴不严。
贾诩的直觉——苏辰不敢不当回事。
他喝了一口酒。浊酒入喉，辛辣中带着一股粮食发酵的酸味。
院门被敲了三下。
是马六。
苏先生，有个走货的商人留了包东西——说是从东边带来的枣子，给您尝鲜。
马六手里捧着一个麻布包裹，大小跟两只拳头差不多。
苏辰接过来。包裹确实像是一包干枣。他拈了一颗放进嘴里——枣肉干硬，带着关中特有的甜涩味。
商人走了？
走了。天黑前出的城，说要赶路。
苏辰点了点头，让马六去领月饼。
等马六走远，苏辰才把包裹翻过来，摸了摸底部。
麻布的夹层里有一根竹管。
他用指甲挑开缝线，取出竹管。竹管两端用蜡封死，蜡上有一个极细的刻痕——像是指甲随手划的，但苏辰认得：那是贾诩的暗记。一道竖线穿过一个圆点，意思是单人读，读后焚。
苏辰回到屋内，点了一盏油灯，关上门。
竹管里是一张薄绢。绢上的字极小，是用削尖的竹笔蘸浓墨写的——贾诩的字他认得，每一笔都像算好了力道，不多不少。
信的内容分三段。
第一段很短：
*中秋寄枣。你院中有蟋蟀。蟋蟀叫得勤，夜里格外响。*
蟋蟀——出声的虫子。意思是：你身边有人在泄密，而且不止一次。
第二段稍长：
*铜已验。安与韩，旧年同窗。安替韩看路，韩替安养家。路——武威至陇西。*
铜指的是韩遂与牛辅管事刘安之间的铜印信物。已验意味着贾诩通过自己的渠道确认了：刘安和韩遂是旧相识，两人之间的合作是——刘安替韩遂盯着武威到陇西的粮道，韩遂则用钱养着刘安在长安的一家老小。
苏辰的眉头拧紧了。
这意味着韩遂对武威的图谋不是临时起意，而是多年经营。铜印不只是联络信物，是一整条暗线的信物。
第三段只有一句话：
*冬前长安必变。届时备接。*
冬前——距现在不到三个月。
长安必变——这个变字，苏辰知道意味着什么。
在他熟知的历史里，董卓死于初平三年四月。但蝴蝶效应已经改变了时间线——他的截粮行动、贾诩的提前布局、王允的加速联络——一切都在把弑董的日期往前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