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、铁与钢
八月十八日。
何峰来找苏辰的时候,手上还沾着铁锈和炭灰。
他没有寒暄,一进门就蹲在地上,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块黑灰色的金属锭,咚地放在苏辰面前的案上。
最后十一块了。
苏辰看着那块镔铁锭。巴掌大小,沉甸甸的,表面有一层油布擦过的光泽。这是他从长安带回来的存货——贾诩给他的那批镔铁的最后余量。
按现在甲炉的速度,十一块能打多少把?
何峰伸出三根手指。
三十把?
三十把出头。何峰的语气像是在宣布死刑判决。打完这三十把——镔铁刀就断了。甲炉不是不能打普通铁刀,但那和镔铁刀是两回事。普通刀劈三下卷刃,镔铁刀劈三百下不卷。拉赫曼那些西域商人认的是镔铁,不是铁。
苏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木架上,翻出一张自己手绘的地图。地图画得很粗糙——祁连山的轮廓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蛇,但关键位置都用小圆圈标了出来。
他指着其中一个圆圈。
这里。祁连山北麓,白石沟以西约二十里。有一个古矿洞。
何峰凑过来看,皱着眉。谁告诉你的?
可靠的人。苏辰没有多解释。矿洞里存有镔铁锭,够打三千把刀。油布桐油封存,保存完好。
何峰的眼睛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三千把——你怎么确定里面真有货?
所以需要有人去看一眼。
苏辰把地图折好,走到门口,让赵虎去叫庞德。
庞德来得很快。他刚练完刀,胳膊上的汗还没干透,肩上搭着一块已经被汗浸透的粗布巾。
苏辰把地图摊开,指着那个圆圈。
祁连山北麓,白石沟西。一个古矿洞。你带三个人去,找到洞口,确认里面的东西,然后回来报告。
庞德看了一眼地图,又看了一眼苏辰。
多远?
骑马半天。
什么时候去?
今晚。天黑后出城。明天日落前回来。
庞德把粗布巾从肩上取下来,叠好,揣进怀里。
带谁?
你挑。但不超过三个。人少目标小。带一头骡子——如果里面确实有货,先带几块回来。
庞德点了点头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,回过头来。
苏先生。
嗯?
如果里面是空的呢?
苏辰看着他,很认真地说:那我们就得想别的办法。
庞德不再说话,大步走了出去。
-
第二天傍晚。
庞德回来的时候,苏辰正在铁坊和何峰讨论乙炉的选址问题。
他远远地就看到庞德骑马进了街口——马走得不快,但庞德的坐姿很直,不像是空手而归的样子。跟在马后面的,是一头灰色的骡子,骡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。
苏辰迎上去。
庞德翻身下马。他的靴子、裤腿和半个袍子都沾满了灰白色的岩粉。
找到了。
就两个字。但庞德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他的眼睛像两块冷铁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兴奋,更像是——敬畏。
说。苏辰带他进了铁坊的后间,关上门。何峰也跟了进来。
庞德解开一个麻袋,从里面取出一块镔铁锭,放在案上。
这块锭比何峰带来的那块大了一圈,颜色更深,表面有一层厚厚的桐油膜。
白石沟西二十三里。庞德说话简短如刀。沟底有一道裂缝,被灌木挡着。钻进去是个斜坡,往下走四十步,洞口。洞口有半塌的石壁,像是人为堵过又被水冲开的。
他顿了一下。
里面——干的。通风好。地面铺了石板。镔铁锭码在石板上,一层油布一层锭,堆了五排。我数了——每排大约四十到五十块。
五排,每排四五十块。两百到两百五十块镔铁锭。
保存呢?苏辰问。
桐油封得实。我打开两块看了——里面跟新的一样。没有锈,没有裂。不知道在那里放了多少年。
何峰已经拿起案上那块锭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用指甲刮了刮表面的桐油,露出底下的金属色泽——那种深沉的蓝黑色光泽,是好镔铁才有的特征。
好料。何峰的声音有点发抖。比你从长安带回来的还好。这批——这批是上等镔铁。
苏辰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路呢?
庞德的眉头拧了一下。问题在路上。从城里到矿洞,大半段走的是戈壁滩。白天无遮无拦,一个人一头骡子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我们去的时候走夜路,但如果频繁往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