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铮不说话了。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最后他拿起案上的印章，蘸了朱砂，在一张空白的文书上盖了章。
通缉文书——今日发。他的声音低沉但坚决。刘方——全城通缉。
多谢将军。
第二件呢？
铁坊扩产。苏辰说。需要匠人。城中有几位退役的军匠，之前因为身份限制——他们是登记在军册上的，擅自做工属于违律——没法到铁坊做事。我需要将军签一份调用批文，把他们的身份从军籍转为民籍。
这件事比通缉刘方简单得多。何铮几乎没有犹豫就盖了章。
退役军匠——这些人已经多年没有领军饷，军籍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枷锁。何铮乐得做个顺水人情。
还有吗？
最后一件。苏辰站起来，郑重地行了一礼。请将军在城中公布——武威郡来了一位功曹从事。姓苏。
何铮看着他，沉默了两息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我会让人去办。
苏辰告辞出门。
走出官署的时候，他听到身后传来何铮的声音——是对副手说的：
去——把各坊各铺的管事都叫来。告诉他们——从今天起，武威多了一位功曹从事。姓苏名辰。凡涉及人事和考核——由他管。
苏辰没有回头。
他走在姑臧城的街道上，阳光很烈，把石板路晒得发白。
消息会很快传遍全城。到今天傍晚，每一个铺子的掌柜、每一个坊间的匠头、每一个茶馆的闲人，都会知道武威来了一位有太守私印的功曹从事。
张恭也会知道。
韩德也会知道。
张掖的韩庆也会知道。
苏辰走得不快。他在心里估算着这枚石子投进水面后会激起多大的涟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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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还快。
当天下午，三位退役军匠就主动找上了铁坊的门。
为首的是一个姓吴的老匠人——大家叫他老吴。五十出头，手臂上全是烧伤的旧疤，左手少了半截小指。他在军器作坊做了二十年刀，因为伤退了之后一直靠给人补锅补碗过日子。
听说——老吴进门的时候还有些犹豫，听说功曹从事大人要招军匠？
何峰从炉子旁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了老吴一眼。
你打过什么？
军刀。老吴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。环首刀、横刀、短剑。打了二十年。
何峰的眼睛亮了。
跟我来。
他把老吴带到甲炉旁，递给他一把铁锤。
试试。
老吴接过铁锤，在手里掂了掂。然后他走到砧上，看了一眼何峰正在锻打的一块铁坯——
一锤。
锤声清脆，铁坯上留下一个深浅均匀的印子。力道不大也不小——恰好把铁坯表面的一层氧化皮震落，露出底下的亮色。
何峰的嘴角咧开了。
二十年——没白打。
老吴把铁锤放回砧上，看着何峰。
工钱怎么算？
管吃管住，月钱一百五十。何峰看了苏辰一眼。苏辰点了点头。
老吴没有还价。他转身对身后的两个匠人说了句什么，两人也走了进来。
一个是老吴的徒弟，姓孙，三十来岁，沉默寡言，但手指上的老茧比老吴还厚。另一个是个胖匠人，姓郑，擅长磨刀和淬火——据他自己说，经他手淬出来的刀，十把有九把不卷刃。
三个军匠，加上何峰和他原来的两个帮手——铁坊的匠人从三个变成了六个。
这意味着乙炉投产后，就有人手来操持了。
苏辰站在铁坊门口，看着老吴和何峰已经蹲在一起讨论甲炉的风口角度——两个匠人之间的交流不需要语言铺垫，一把铁锤就是通行证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城南集市的时候，他注意到张恭家的一个伙计正站在路口，远远地看着铁坊的方向。
苏辰没有多看那人一眼。
但他知道——消息已经到了张恭那里。
功曹从事。太守私印。通缉刘方。退役军匠入坊。
这四件事叠在一起——对张恭来说，意味着苏辰不再是一个可以用商业手段挤走的外来户。他是一个有官方身份、有武力支撑、有技术壁垒的对手。
张恭会怎么应对？
苏辰不知道。但他知道——从今天起，武威的棋盘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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