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功曹
八月二十二日。
苏辰一大早就起了床。
他从箱底翻出一件半新的深灰色直裰——这是他从长安回来时特意让苏婉找人做的,面料不算上等,但胜在裁剪齐整,穿上去有几分官家的味道。
苏婉看着他换衣服,靠在门框上没说话。
苏辰系好腰带,转过身。怎么?
你要去见何铮?
你怎么知道?
苏婉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你只有见官的时候才会换衣服。
苏辰笑了笑。堂妹的观察力有时候让他觉得心里发毛。
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两样东西,摊在桌上——一份竹简文书和一枚铜印。
竹简是杨太守的任命书,上面写着武威郡功曹从事苏辰。铜印是杨太守的私印,不是官印——私印的效力比官印低,但在武威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,太守私印就是最大的权威。
苏婉凑过来看了一眼,轻轻吸了口气。
功曹从事——她抬头看苏辰,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你是说,你是正经的官?
不大。苏辰把竹简和铜印收好。功曹从事管的是人事和考核,品级很低。但在武威——它代表的是太守的直接授权。
何铮会认吗?
他不认也得认。杨太守的私印在这里——全武威没有人能质疑它的真伪。
苏婉沉默了一会儿。
你拿出这个东西——张恭会知道。
我知道。
他会做什么?
苏辰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苏婉一眼。
他三招都败了。这一次——轮到我出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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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守将何铮的官署在姑臧城的北面,一座灰砖围墙的院子。院子不大,但守卫比别处严——门口站着两个执矛的兵卒,都穿着半旧的皮甲。
苏辰到的时候,何铮正在后院喝粥。
何铮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,方脸,浓眉,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髭。他的身材已经发福——长年驻守不打仗的武将都会这样。但他的眼睛没有发福,依然锐利。
苏先生。何铮放下粥碗,擦了擦嘴。他对苏辰的态度一直是客气但不亲近——一个做生意的外来户,城里有不少,何铮没有理由对他特别上心。
何将军。苏辰行了个礼,从袖中取出竹简和铜印,双手递上。今日来,是有一件正事。
何铮接过竹简,展开来看。
苏辰注意到他的眼球运动——先是快速扫过全文,然后停在功曹从事四个字上,又回头去看落款和印章。然后他放下竹简,拿起铜印,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能听到后厨传来的碗碟声和远处兵卒换岗的脚步声。
何铮抬起头,看着苏辰。
他的表情经过了一个微妙的变化——不是苏辰预期的惊讶或质疑,而是一种哦,原来如此的了然。
杨太守的私印——我见过。何铮把铜印放回案上。前年杨太守巡视武威的时候,用这枚印签过一份调粮文书。印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——右下角。
他指了指铜印的右下角。那里确实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纹。
是真的。何铮的语气一下子变了——不是客气了,而是正式了。
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。
苏功曹。
这个称呼从何铮嘴里说出来,分量和之前的苏先生完全不同。
苏辰暗中松了一口气。他最担心的就是何铮不认——如果何铮拒绝承认这份任命,事情就会变得非常复杂。但何铮是个识趣的武将,他知道在这个乱世里,有太守私印就是有靠山。
何将军。苏辰没有急着摆官威,而是把姿态放得很低。我在武威做事,一直承蒙将军照拂。今日亮明身份,不是为了争权——是有几件事需要将军配合。
何铮重新坐下来,示意苏辰也坐。
说。
第一件事——刘方。
何铮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刘方持伪造文书入城,诬告在先,私通张恭在后。当时将军裁定不予受理——判得公正。但此人出城后去向不明,留下手下赵七在城中活动。我以功曹从事身份,正式请将军下发对刘方的通缉文书。
何铮沉吟了一息。
通缉文书——需要理由。
理由三条。苏辰早就准备好了。一,持伪造文书行骗。二,勾结城中商户扰乱治安。三,出城后疑与韩遂方面有联络——这一条是情报,我可以提供佐证。
何铮的眼神在韩遂两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韩遂——这个名字在武威的分量比任何官衔都重。何铮驻守武威多年,最怕的不是盗匪,是金城方面的渗透。如果刘方真的和韩遂有关——
佐证在哪里?
苏辰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帛。上面画着铜印的拓片——韩遂与牛辅管事刘安之间的联络信物。他把铜印的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。
何铮看着拓片,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韩遂的手——已经伸到长安了?
伸到长安是旧事。现在的问题是——他的手有没有伸到武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