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、盖章
八月二十六日。
庞柔去郡丞衙门办事。
苏辰本想自己去,但庞柔拦住了他。
你刚亮了功曹从事的身份,全城都在盯着你。你亲自去郡丞衙门办户籍——那是告诉所有人,你在扩张。庞柔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。
苏辰看了他一眼。
庞柔来武威不到一个月,但他的适应速度超出了苏辰的预期。这个在马腾军营里做过军需助手的年轻人,脑子里装着一套苏辰在这个时代很少见到的东西——流程意识。
他知道什么事该谁去办,什么场合该露面什么场合该藏着,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。
行。你去。苏辰把需要办的两件事写在一块木牍上。第一,据点里新增的人口——户籍登记。第二,铁坊——正式备案为苏氏铁坊,纳入郡治名册。
庞柔接过木牍,又接过苏辰递来的一小袋铜钱——办事总要打点的。
韩德这个人——苏辰叮嘱道,我没打过交道。你去了之后,多看少说。
韩德。武威郡丞。
郡丞是太守的副手,太守不在的时候,郡丞就是一郡之主。武威现在没有太守——杨太守人在长安,武威的日常政务实际上由韩德在管。
苏辰对韩德的了解不多——只知道他是本地人,在武威当了七八年郡丞,和张恭有生意往来,和韩遂的关系不清不楚。名字里有个韩字,但不一定跟金城的韩遂有血缘关系——凉州姓韩的人多了。
明白。庞柔把木牍和铜钱收好,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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郡丞衙门在姑臧城的正中央,紧挨着城隍庙。
庞柔到的时候,衙门刚开门。门口的衙役正在打呵欠——看到庞柔走过来,懒洋洋地问了一句什么事。
户籍登记和铁坊备案。找韩郡丞。
衙役上下打量了庞柔一眼。庞柔穿的是普通的麻衣短褐,看上去就是个做事的人——不像苏辰那样会刻意穿得体面。
韩郡丞在里面。等着。
庞柔在衙门的偏厅等了半个时辰。
韩德出来的时候,庞柔的第一个念头是——这个人不像官。
韩德大约四十五六岁,中等身材,面皮白净,蓄着一把修剪得很精心的山羊胡。他走路的姿态不是当官的那种方步——而是商人的碎步,快而轻,像是随时准备转身。
他的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——看上去很和善。但庞柔在马腾军营里见过太多这种笑法——笑得越和善的人,心里的算盘拨得越快。
你是——韩德看了看庞柔递上来的木牍。
苏功曹手下。庞柔。
韩德的目光在苏功曹三个字上停了一瞬。然后他笑了。
苏功曹的人啊——请坐请坐。
他让衙役倒了茶,自己在案后坐下,仔细看了庞柔带来的木牍。
户籍登记——多少人?
新增二十三人。从张掖和陇西来的匠人和流民。
韩德点了点头,拿起笔,在一份空白的簿册上写了几行字。然后他停下来。
铁坊备案——苏氏铁坊。他念了一遍,看着庞柔。你们现在有几座炉子?
一座在用。一座在建。
月产多少?
庞柔想了想。苏辰没有交代这个数字该怎么说——但他的本能告诉他,实话不能全说。
百把出头。
韩德嗯了一声,把数字写在簿册上。
好。他把笔放下。这两件事——我让人办。但有个程序问题——户籍登记需要比对原籍,新来的人里有没有带户牒的?
庞柔摇头。都是流民。没有户牒。
韩德又笑了。没有户牒就麻烦了——按律,无牒流民入籍需要郡丞亲自审核。我这边——排着好几件事。你先回去,我抽空办。
多久?
三天。三天后你来取。
庞柔知道这是在拖。三天——对于盖两个章来说,足够盖三十个。
但他没有争辩。苏辰说了,多看少说。
好。三天后我来。
庞柔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韩德忽然叫住了他。
庞——你姓庞?
是。
你跟铁坊的那个庞德——
我兄长。
韩德的眼睛闪了一下。
庞德以前是马腾的人?
庞柔没有回答。
韩德也没有追问。他笑了笑,摆了摆手。去吧去吧。三天后来取。
庞柔走出衙门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秋天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暖而不烈。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多——武威的早市已经散了,要到午后集市才会再热闹起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郡丞衙门的大门。
韩德的笑脸还在他脑子里——那种笑,不是善意的,也不是恶意的。是一种在等待的笑。
他在等什么?
-
三天后。八月二十九日。
庞柔再去郡丞衙门的时候,韩德亲自在偏厅等他。
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文书——户籍登记簿和铁坊备案书。两份都盖了郡丞的大印,朱红色的印泥还没完全干透。
办好了。韩德把文书推过来。
庞柔接过来看了一遍,确认无误,收好。
多谢韩郡丞。
小事。韩德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。然后他放下碗,看着庞柔——这次的眼神和三天前不一样了。三天前是打量,现在是正视。
庞柔。
在。
我有个问题——不是公事。你可以不答。
庞柔没有说话,也没有走。
韩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。
苏功曹——背后站的是谁?
庞柔看着韩德。
偏厅里很安静。窗外有一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。
苏功曹背后站的是杨太守。庞柔说。太守的私印——你也看到了。
杨太守在长安。韩德的语气很平静。长安——现在不太平。一个在长安的太守——能管到武威吗?
这话的意思很明白:杨太守只是个名头,苏辰背后真正的靠山,不是杨太守。
庞柔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苏辰的叮嘱——多看少说。
韩郡丞。庞柔站起来,把文书收进怀里。苏功曹说过一句话——他说在武威做事,靠的不是背后站着谁。靠的是手里有刀。
韩德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这次的笑和前几次都不一样。不是商人的滑头笑,是一种真正被逗乐了的笑。
有意思。他说。有意思。
庞柔行了个礼,转身出了门。
走出衙门的时候,他把韩德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表情都记在了脑子里。
回去之后,他原原本本地讲给苏辰听。
苏辰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韩德——他最后说,不是敌人。但也不是朋友。他是一个——等风向的人。
什么意思?
意思是——他在等着看谁赢。谁赢了,他就跟谁。
苏辰把两份文书锁进木匣里。
这种人——最难对付。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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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凤仪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