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天。长安。
吕布在司徒府门前站了很久。
他来过很多次了——但以前每一次，他都是昂首阔步走进去的。飞将吕布，天下第一武将，走到哪里都该是这个姿态。
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他是来——求人的。
这个念头让他的胃里翻涌。吕布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求人。他宁可提着方天画戟冲进千军万马，也不愿低头说一个请字。
但他没有办法。
貂蝉被董卓抢走了。已经十天了。十天里他每一夜都睡不着——闭上眼就是那双眼睛。那双看他像看一个人的眼睛。
他试过去太师府要人。门口的亲兵拦住他——太师说了，将军最近辛苦，多休息，不必来问安。
不必来问安——这是什么意思？这是告诉他：你别来了。你要找的人，在我的床上。
吕布的手攥紧了，又松开。
他推开了司徒府的门。
-
王允在后花园等他。
凤仪亭。
亭中的石桌上摆着一壶温酒和两只杯。王允坐在石凳上，穿着一身素白的便袍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。他看上去很老——比上次见面又老了几分。但他的眼睛没有老，依然清亮如水。
奉先来了。王允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等一个约好了的客人。
吕布大步走进亭子，没有坐下。
王司徒—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人听到。貂蝉——你说过——你说过她是许给我的。
王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酒壶，给两只杯子都倒满了。
坐。
吕布站了一息，然后坐了下来。石凳冰凉，隔着袍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气。
奉先。王允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吕布。我问你一件事——你先回答我。
什么？
你恨不恨董卓？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，直接捅进了吕布最不愿触碰的地方。
他当然恨。
他恨董卓对他颐指气使——好像他只是一件兵器，用完了就扔到角落里。
他恨董卓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吕布不过一勇之夫——他听到了，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他恨董卓抢走了貂蝉——抢走了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看的人。
但恨归恨——董卓是他的义父。杀义父——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。但每次念头刚冒出来，另一个声音就会响起：你杀了丁原，又杀董卓——天下人会怎么看你？
三姓家奴。
这四个字比方天画戟还重。
我——吕布张了张嘴。
你不必说。王允举起酒杯，轻轻抿了一口。你的脸上——已经写了答案。
他放下酒杯，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。
帛书不大，卷得很紧，用一根红色的丝线扎着。
王允解开丝线，把帛书铺在石桌上。
吕布低头看去——
帛书上写满了名字。
十一个名字。每个名字旁边都按了指印——不是普通的墨印，是用刀尖刺破手指按上去的血印。
这是什么？
联名书。王允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重如铁锤。朝中十一位大臣——联名请诛董卓。
吕布的瞳孔骤缩。
他一个一个看那些名字。有他认识的——太仆鲁馗、越骑校尉伍琼。有他不认识的。但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血色的指印——这不是闹着玩的。按血印意味着一件事：如果事败，这十一条命全部交出去。
他们——吕布的声音有些发干。他们愿意？
他们早就愿意了。王允把帛书重新卷起来。奉先——你知道吗？这份联名书，两个月前就写好了。十一个人，两个月来每天都在等——等一个人。
等谁？
王允看着他。
那个目光——不是在看一件兵器。
是在看一个人。
等你。
吕布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亭外的风吹过梧桐树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秋天的长安，天高云淡，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凉意。
奉先。王允站起来。他的身形在暮色中显得单薄。老夫不骗你。貂蝉——确实是我许给你的。但董卓强行索要——老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，如何拒绝？
他走到吕布面前，声音低下去。
你想要貂蝉——老夫这就去太师府把她接回来。但你觉得——董卓会答应吗？
吕布不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答案。
董卓不死——你永远要不回貂蝉。王允的声音像一根细针，一点一点地扎进吕布的心里。董卓不死——你永远是他的狗。他高兴了赏你一根骨头，不高兴了——连骨头都不给。
够了。吕布猛地站起来，石凳被他的膝盖撞翻了。
亭子里响起石凳摔在地上的沉闷声响。
王允没有退后。他站在原地，仰头看着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吕布。
奉先——老夫今年六十七了。这把老骨头，明天死了也不亏。但你才三十。你的路还长。
他伸出手，拍了拍吕布的胳膊。那只手很轻，老人的手——皮包骨头，像干枯的树枝。
你想——后半辈子都当别人的狗？还是做一次人？
吕布低着头。
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恐惧——是一种长期压抑的东西，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怎么做？
王允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只一瞬——然后恢复了那副忧国忧民的老臣面孔。
下月初九。九月九。
什么地方？
宣平门。
吕布抬起头，看着王允。
他的眼睛红了。
一戟。吕布说。
声音不大。但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一戟就够了。
王允缓缓点了点头。
一戟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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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布走后，王允独自坐在凤仪亭里。
酒已经凉了。他没有喝。
月亮从东边升了上来——今天是八月二十九，不到满月。月光照在亭中的石桌上，照在那两只没有碰过的酒杯上。
王允把那卷帛书重新放回袖中。
他的手——在发抖。
从吕布进门到吕布离开，他的手一直在抖。但他藏得很好——他把双手拢在袖中，吕布没有看到。
九月初九。他低声念了一遍。
还有十天。
十天之后——要么董卓死，要么他们全死。
没有第三种结局。
王允闭上眼睛。
月光下，他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如果有人走近了看——会发现他闭着的眼角，有一滴水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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