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死的第三晚,红棺自己开了条缝。
按照村里的规矩,人死之后要停灵三日,供亲友吊唁,第三日晚入殓封棺,第四日一早便要抬去后山安葬。我爹是清晨没的,算上当天,正好到了第三晚。
灵堂就设在堂屋,一口刷得通红的棺材摆在正中央,棺前点着两盏长明灯,火苗昏黄,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,把满屋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。
守灵的大多是本家亲戚,几个婶子大娘凑在角落低声啜泣,男人们则抽着烟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,语气里满是唏嘘。我爹这辈子老实巴交,靠上山打猎、下河摸鱼把我拉扯大,没得罪过谁,走得也突然,前一日还扛着猎物回来,夜里睡下就再没醒过来。
村医来看过,只说是年纪大了,心气耗竭,寿终正寝。
可我总觉得不对劲。
我爹才五十四,身子骨硬朗得很,平日里上山跑一天都不喘,怎么可能说没就没。
灵堂里气氛压抑,哭的哭,叹的叹,只有我跪在棺前的蒲团上,死死盯着那口红棺。棺木是临时从镇上拉回来的,材质普通,漆色却艳得刺眼,像一滩凝固的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夜渐渐深了,吊唁的人陆续走光,只剩下几个至亲守着。婶子们熬不住,靠在椅子上打盹,男人们也昏昏欲睡,烟头烧到了手指才猛地惊醒,骂骂咧咧地掐灭。
堂屋越发安静,只剩下长明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还有屋外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,像有人在暗处哭。
就在这时,一声极轻的“吱呀”声,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声音很小,混在风声里,几乎难以察觉。
起初没人在意,以为是风吹动了门窗。
可紧接着,又是一声。
“吱——”
这次清晰无比,就来自正中央的红棺。
所有人瞬间僵住,原本昏昏欲睡的人猛地睁开眼,婶子们的啜泣戛然而止,堂屋里落针可闻。
我跪在最前面,看得最清楚。
那口严丝合缝的红棺,棺盖与棺身衔接的地方,竟缓缓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。
缝隙不大,不过一指宽,在昏黄的灯光下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怎、怎么回事?”一个本家叔叔声音发颤,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都没察觉,“棺、棺材怎么开了?”
另一个年长的爷爷脸色煞白,连忙摆手:“别胡说!许是棺木没钉牢,热胀冷缩开了条缝……”
话虽这么说,可他自己都底气不足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村里迷信,人死之后棺木异动,向来是大凶之兆,要么是死者心有不甘,要么是有脏东西缠上了。
几个婶子吓得缩成一团,死死捂住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我也怕,手心全是冷汗,膝盖发软,几乎要从蒲团上跌下去。可不知为何,心里却有一股莫名的执念,驱使着我看向那道缝隙。
一股极淡的气味,顺着缝隙飘了出来。
不是尸臭。
人死三日,即便天凉,也该隐隐有腐败之气,可这味道却清清凉凉的,像雨后山林里的青苔,混着一丝冷冽的暗香,幽幽地钻进鼻腔。
是活人身上才会有的香气。
我心头一震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怎么可能?
棺里躺着的是我爹,一个已经没了气息的死人,怎么会有活人的香味?
“丫头,别过去!”年长的老太爷见我起身,连忙厉声呵斥,“凶险得很,快回来!”
可我像是被勾了魂,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红棺走去。
长明灯的光落在我身上,影子被棺木吞噬,周围的亲戚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,只能眼睁睁看着我靠近。
我趴在棺沿,小心翼翼地朝着那道缝隙里望去。
棺内漆黑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那股冷香愈发浓郁,萦绕在鼻尖。
我犹豫了片刻,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,伸出手,想要去触碰那道缝隙,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里面。
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棺木,突然,一只手猛地从缝隙里伸了出来!
那只手肤色惨白,冰凉刺骨,指节粗大,带着一股熟悉的粗糙感——是我爹常年握锄头、拉弓箭磨出的厚茧。
它死死扣住了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我根本挣脱不开。
我吓得浑身僵硬,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黑暗的棺内,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,低沉又沙哑,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。
紧接着,一个熟悉的声音,贴着我的耳朵,缓缓响起。
“乖女儿,别叫,爹还没死透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