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回到寝宫地面时,东方天际已透出浅浅的鱼肚白,漫漫长夜将尽。
洗髓丹的效力仍在持续,一股温和的暖流在他四肢百骸间缓缓游走,驱散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寒意,也修复着这具身体多年积存的沉疴。力气一丝丝地恢复,虽然远未达到鼎盛,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风吹即倒的虚弱模样。然而,精神的紧绷与这一夜接连不断的惊变,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口。
他屏退了无关的侍从与甲士,只留丞相李斯与两名绝对可靠的心腹侍卫在侧。寝宫内,烛火因天光将明而显得有些黯淡,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紧张,以及从地下密道带上来的、淡淡的土腥与那甜腥秽气混杂的余味。
李斯垂手立在下方,眼观鼻,鼻观心,大气不敢出,静静等待着陛下的示下。他知道,真正的风暴,或许现在才开始。
嬴政没有立刻说话。他踱步到窗前,望着远处沙丘宫在渐褪夜色中显露出的、凝重而诡谲的轮廓。这次东巡,这座行宫,从一开始就笼罩着不祥。史书上的记载,融合的记忆,以及刚刚在地下亲眼所见的邪异祭坛与那蠕动的“墙壁”,无不指向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。
赵高漏洞百出的供词,那片深紫色的蜀锦碎片,那枚双首虺纹的玉环,神秘莫测的方士,还有那可能牵涉到的六国遗族……线索如同乱麻,乍看毫无头绪。但嬴政(周彻)的思维,正在以超越时代的方式高速运转。他将这些碎片与脑海中另一个“屏幕”——那来自诸天万界、依旧沸腾喧嚣的直播间——所提供的信息流进行交叉比对。
直播间里,观看人数已悄然逼近一百四十万。弹幕不再是单纯的惊叹与加油,开始出现大量基于各自世界知识与逻辑的推理:
“蜀锦是贡品,能拿到并且舍得拿来当祭品的,绝对不是小角色,起码是个高级贵族或者得宠的妃嫔!”
“双首虺纹,有点像楚地的图腾变种,但也不排除有人故意栽赃,混淆视听。”
“那绿色墙壁一样的邪物,看描述很像需要特定仪式和祭品维持的‘地缚灵’变种,仪式中断它就半死不活了。”
“赵高绝对隐瞒了关键信息!他那个割破手的说法太牵强,祭坛附近肯定有更多血迹,只是被处理了或者被那邪物‘吃’了。”
“主播主播,我打赏了一个‘痕迹显形粉’概念,不知道对你们世界有没有用,但原理是让近期残留的生物痕迹短暂显形!”
“有没有可能,目标根本不是直接杀皇帝,而是用邪术影响皇帝心智,然后矫诏?历史上不是有类似记载吗?”
这些或合理或脑洞大开的言论,如同无数道来自不同角度的光线,照射在嬴政手中的线索拼图上。虽然大多荒诞,但其中偶尔闪过的灵光,却与他基于现有情报的推测不谋而合,甚至提供了新的思考方向。
幕后黑手,必然对宫廷内部运作、人员关系极为熟悉。能接触到蜀锦这等贡品,并能将其用于邪祭而不引起注意,身份定然不低。与方士团体有勾结,或者其本人就是深藏不露的方术高手。目标明确,就是冲着他嬴政而来,但手段阴毒,并非刀剑,而是利用邪祟之物,制造惊吓、恐慌,甚至可能意图通过那未完成的仪式,达成某种更可怕的控制或侵蚀。
赵高,很可能只是一枚被利用、或许还被许以重利的棋子。而那地下密室中的邪物,之所以呈现半沉寂状态,极有可能是因为自己这个“变数”的突然苏醒,以及随后那汇聚“众生意念”的一击,意外打断了仪式的进程。
留着它。嬴政眼中寒光一闪。这邪物是关键的物证,也是引出后续大鱼的诱饵。同时,这次事件,也是一个绝佳的契机……
他缓缓转身,目光重新落在静立等候的李斯身上。这位历史上以精明强干、却也善于权衡自保著称的丞相,此刻正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所有情绪。
“丞相,”嬴政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不高,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你以为,此事是方士为求富贵,故弄玄虚,还是有人借方士之名,行不轨之实?”
李斯心头一凛,知道真正的考较与试探开始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早已在腹中斟酌数遍的言辞道出:“陛下,方士之中,固然多虚妄求利之徒。然则,此次之事,能蛊惑中车府令此等近臣,并能潜入宫禁重地,设下如此邪异诡谲之祭坛,绝非寻常欺世盗名者所能为。臣更倾向于……是有人借用了方士的皮囊与邪术,其真实目的,恐非求宝,而是惊驾、乱宫,乃至……”
他略微停顿,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嬴政的脸色,见陛下并无不悦,才继续压低声音道:“有更深的图谋。蜀锦乃贡品,流布范围有限,能持有且用于此等用途,其身份必不寻常。双首虺纹,臣昔日于整理故楚文书时,似曾见过类似纹样,多与巫祀秘事相关联,然亦不能排除有人故意仿制,嫁祸于六国遗族,以搅乱视线。至于中车府令……他或许真不知密室中邪物之可怖,但私通方士,行此血衅邪法,已是重罪,其心……当诛。”
嬴政静静听完,不置可否,只是走回榻边,并未坐下,而是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榻沿。笃,笃,笃……规律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,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李斯的心上。
片刻,敲击声戛然而止。
“丞相所言,有其道理。”嬴政终于开口,目光锐利如电,“但,还不够。”
李斯腰弯得更深:“臣愚钝,请陛下明示。”
嬴政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查,自然要查。衣料、玉环、方士、接触记录,一样不能少。但查法,要变一变。”
“第一,衣料玉环的追查,秘密进行。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、与后宫及诸公子素无瓜葛的郎中令属官,暗中核对近三个月内所有蜀锦赏赐、支用记录,以及随行所有贵戚、重臣、后宫用度。重点留意近期行为异常、或突然称病、深居简出者。记住,是暗查,不得走漏半点风声,更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李斯立刻领会,陛下这是将怀疑范围锁定在了随行的高层内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