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梅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吸顶灯。灯光是冷白色的,边缘有些发黄。她想起白天手术室里无影灯的光,想起血管在屏幕上扩张的影像,想起李主任说“你这手稳得可以去拆弹部队”。
拆弹。她现在感觉自己就在拆弹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联络员发来一段更长的消息:
“我们理解你的顾虑。所以,我们提供一次完全无风险的测试。你可以先体验我们的匿名技术,感受它的可靠性。如果满意,再决定是否继续。如果不满意,你可以永久删除所有数据,我们绝不会再联系你。这是一次双向选择。”
紧接着,发来一个链接。
“这是测试链接。点开后,你会看到经过实时处理后的自己。你可以说话,可以动作,可以测试技术的极限。整个过程不会被记录,不会有任何观众。只是让你确认,你是否能接受‘另一个自己’。”
苏梅点开了链接。
手机屏幕黑了一瞬,然后弹出一个视频窗口。窗口里是她自己——但又不是。
脸被彻底扭曲了。不是简单的打码或模糊,而是一种精密的、实时的面部重构。她的五官还在,但比例变了,骨骼结构变了,肤色和肤质也变了。屏幕上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女人的脸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眉眼间有种冷淡的妖冶感,嘴唇的弧度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。
她试着动了动嘴。
屏幕上的脸也跟着动,口型完全同步,但那个表情……苏梅说不出是什么感觉。那是她的情绪,通过一张不属于她的脸表达出来,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抽离感。
“说句话试试。”联络员发来消息。
苏梅清了清嗓子,用平常的声音说:“测试。”
但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,是一个略带沙哑的电子音,音调比她本人低一些,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回响。那声音在说“测试”,但听起来完全不像她,像某个科幻电影里的合成人。
她又说了几句,随便什么话。屏幕上的脸完美同步,声音也同步处理。她做了几个表情——微笑、皱眉、惊讶。那张陌生的脸精准地复现了她的肌肉运动,但呈现出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情绪质感。
她停了下来,看着屏幕里的“她”。
那个“她”也看着她,眼神冷淡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,像在嘲笑,又像在邀请。
苏梅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,从脊椎爬上来。但同时,又有一种奇异的……解脱感。这张脸不是她,这个声音不是她。如果她用这张脸、这个声音去做些什么,那也不是“苏梅”做的,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可以消失的人。
“感觉如何?”联络员问。
苏梅盯着屏幕,很久没有回复。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她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日渐凹陷的脸颊,想起母亲在电话里强装镇定的声音,想起弟弟说“学费还差八万”时那小心翼翼的语调。
她需要钱。她需要很多钱,而且需要得很快。
“技术……很厉害。”她最终打字回复。
“这只是基础版本。正式设备的效果会更好,延迟更低,面部表情的捕捉和重构会更细腻自然。”联络员说,“如果你决定继续,我们会免费提供全套设备,包括高精度摄像头、麦克风、以及专用的处理终端。设备会通过加密物流送达,不会留下任何可追踪的信息。”
苏梅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。客厅的旧挂钟滴答作响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钟的指针指向凌晨两点十分。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她打字。
“当然。你有48小时。48小时后,这个对话窗口和所有测试数据将自动销毁。如果你决定继续,请在时限内回复。如果超时,视为自动放弃,我们将不会再联系你。”
“如果我不继续,你们真的会销毁所有数据?”
“我们以隐私为生,访客。失信的成本太高。”
苏梅看着这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关掉了手机上的测试链接,那张陌生的脸从屏幕上消失了。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脸——屏幕黑着,倒映出她疲惫的面容,还有身后昏暗的房间。
她关掉电脑,起身走到窗边。外面是沉睡的城市,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。远处的高架桥上,车流稀疏,尾灯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痕。
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,是银行发来的自动扣款失败通知——房贷还款账户余额不足。
紧接着,又一条消息,是弟弟苏柏发来的:“姐,睡了吗?爸今天咳血了,妈没敢跟你说。医生说可能得调整用药方案,费用可能会更高……你先别急,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苏梅握紧了手机,指节泛白。她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走回电脑前,重新坐下。电脑已经关机了,黑色的屏幕像一面镜子,映出她自己的脸,还有背后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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