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3月20日,周五,上午9点17分。滨海市中心医院,心内科主任办公室。
办公室的门是实木的,深棕色,上面挂着“主任办公室”的铜牌。苏梅站在门前,抬起手,指节在距离门板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。
她昨晚几乎没睡。
弟弟那条“爸今天咳血了”的消息,像根钉子扎在脑子里。凌晨三点,她给母亲打了电话,母亲在电话那头强装镇定,说只是咳了一点点,医生说了不要紧,但苏梅听得出那声音里的颤抖。最后母亲说:“梅梅,你别太担心,药费……妈再想想办法。”
能想什么办法?家里的积蓄早就掏空了。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过了,现在连过年都不太敢接她家电话了。
苏梅吸了口气,敲了门。
“进。”
推开门,办公室很大,落地窗外是医院内部的绿化区。张成栋主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五十岁出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抬起,看见苏梅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。
“小苏啊,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苏梅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办公室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着一点檀香——张主任信佛,桌上摆着个小香炉。
“昨天那台手术,做得漂亮。”张主任放下文件,身体往后靠进真皮椅里,“老李特地跟我夸了你,说你这双手稳得不像三十岁的人。”
“李主任过奖了。”苏梅说。
“诶,实事求是嘛。”张主任摆摆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你这样的骨干,是咱们科室的宝贵财富。今年院里要评一批副高,名额有限,竞争激烈。但我觉得,你是很有希望的。”
来了。苏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。
“谢谢主任。”她说。
“不过啊……”张主任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“你也知道,现在这个环境,光有技术是不够的。人际关系,人脉资源,都很重要。院里评职称,也要看综合表现,看……各方评价。”
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苏梅,那种目光很温和,但温和底下有种不容错辨的审视。像在估价。
“我明白。”苏梅说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张主任笑了笑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今年学术年会的邀请函,在海南。规格很高,对晋升有帮助。咱们科室有两个名额,我打算给你一个。”
他把文件推过来。苏梅没接。
“费用方面……”她开口。
“哦,这个不用担心。”张主任说,“院里会出一部分,科室也会补贴一些。不过你也知道,现在经费紧张,剩下的……可能需要个人承担一点。大概两三万吧,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。”
两三万。苏梅想起手机银行里三千多的余额。
“当然,如果你实在困难,我也可以帮你想想办法。”张主任继续说,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我认识几个朋友,是做医疗器械的。他们那边经常需要专业的医生去做些产品测试、临床反馈之类的工作,报酬不错,也不占用太多时间。就是……不太方便走正规流程,你懂的。”
他看着她,等她的反应。
苏梅的胃里一阵翻搅。她懂了。那不是什么“产品测试”,是让她用医生的身份,去给那些医疗器械公司当托,写假报告,拿回扣。而张主任就是中间人,抽成,还要她记着这份“人情”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她说。
“不急,不急。”张主任又笑了,这次笑容更深了些,“年会下个月才开,你慢慢考虑。不过名额有限,早点决定,我也好帮你运作。”
他用了“运作”这个词。很精准。
“另外,”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父亲的情况,我听说了。靶向药费用不低吧?如果需要帮助,尽管开口。我认识药代,有些门路,能拿到比医院便宜的价格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知道的,这种渠道,需要打点。”
苏梅的手指掐进掌心。很疼。
“谢谢主任,我会考虑的。”她站起来。
“好,你去忙吧。”张主任挥挥手,重新拿起文件,“记住,小苏,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。而准备……不仅仅是技术上的。”
苏梅走出办公室,轻轻带上门。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,但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,白大褂黏在皮肤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,是物流公司的推送消息:“您有一个包裹已派送,请凭取件码至小区驿站领取。”
发件人一栏是空白的。只有一串她从未见过的快递单号。
设备到了。
同日,晚上7点40分。苏梅出租屋所在小区,菜鸟驿站。
驿站挤满了下班取快递的人。苏梅排在队伍末尾,低头看手机。屏幕上是那个加密通讯工具SignalX,联系人列表里只有“联络员”一个人。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今天凌晨,她发的:“我收到物流通知了。”
联络员没有回复。但包裹确实到了。
轮到她时,她报出取件码。驿站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褪色的围裙,在货架深处翻找了一会儿,搬出一个箱子。
箱子不大,但很沉。外包装是纯黑色的,没有任何商标、文字或图案,像个工业配件。封口处贴着普通的透明胶带。苏梅接过箱子时,手指碰到箱体表面——是一种特殊的磨砂质感,凉凉的。
“这什么东西啊,这么沉。”老板娘随口问。
“朋友寄的旧书。”苏梅说。
她抱着箱子走出驿站。天色已经暗了,小区里的路灯陆续亮起,昏黄的光晕在水泥地上投出一个个光圈。箱子在怀里沉甸甸的,像抱着一个秘密。
上到五楼,开门,进屋。她把箱子放在客厅的小茶几上,站在那儿看了它一会儿。
然后她从厨房拿来剪刀,小心地划开胶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