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开箱盖，里面塞满了黑色的防震泡沫。拨开泡沫，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首先看到的是一副眼镜。但又不是普通的眼镜——镜框很宽，镜片是深色的，镜腿比普通眼镜粗壮，末端有细小的接口。眼镜旁边是一个类似入耳式耳机的设备，但结构更复杂，有几个微型麦克风探头。
再下面，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，表面光滑得像镜子，只有一个指示灯和几个微型接口。方块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、没有封面的说明书，纸张质感特殊，像是某种防水材料。
苏梅拿起眼镜，在灯光下观察。镜腿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：“VeritasModelVII”。真理，第七代。
她戴上眼镜。
视野没有任何变化，镜片是透明的。但当她看向说明书时，奇迹发生了——说明书上空白的页面上，忽然浮现出淡蓝色的文字，是中文，像投影一样悬浮在纸面之上：
“欢迎使用‘面具’系统。请先完成设备初始化。”
文字下方，出现一个进度条，和一个“开始”按钮。苏梅犹豫了一下，伸手在虚空中点了一下“开始”——她其实没有碰到任何东西，但眼镜似乎捕捉到了她手指的动作。
进度条开始移动。同时，那个黑色方块自动亮了起来，指示灯变成柔和的蓝色，开始有规律地闪烁。
“正在建立本地加密连接……连接成功。正在校准面部捕捉系统……请保持头部静止。”
苏梅僵在原地。她能感觉到眼镜的镜腿微微发热，有极细微的电流感。镜片边缘，有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点在扫描她的面部轮廓。
“校准完成。正在初始化音频处理单元……”
耳朵里的设备传来轻微的嗡鸣，然后归于平静。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，但声音似乎经过了一层极薄的过滤，听起来有点陌生。
“初始化完成。‘面具’系统已就绪。您现在可以开始测试。”
说明书上的文字变了，出现几个选项：“面部扭曲测试”、“声音处理测试”、“综合场景模拟”、“退出”。
苏梅的手指悬在“面部扭曲测试”上方，停顿了三秒，按了下去。
眼前的世界暗了一瞬。
然后，她看到了“她”。
不是通过镜子，而是直接在她的视野中央，浮现出一个实时视频窗口。窗口里是一张女人的脸——但不是她的脸。
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。二十五六岁，五官精致得近乎锋利，眉毛细长，眼角微微上挑，瞳孔是深褐色的，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皮肤是冷白色，嘴唇很薄，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苏梅试着动了动嘴。
窗口里的脸也跟着动，口型完全同步，但那个表情……苏梅看着“她”做出和自己一样的微表情，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气质。那是一种混合了冷漠、疏离、又隐隐透着危险诱惑力的气质。
“说话。”说明书上跳出提示。
苏梅清了清嗓子，说：“测试。”
但传入她自己耳朵的，是一个略带沙哑的电子音，音调比她本人低，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共振。那声音在说“测试”，平静，没有起伏，像AI合成的声音，但又比AI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“人味”。
“可以试试更复杂的句子。”提示说。
苏梅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想起白天张主任的话，想起父亲咳血的消息，想起银行卡里的余额。然后她对着空气，用平常的语气说：“我需要钱。”
窗口里的“她”也同步说着，嘴唇开合。但经过处理的声音说出来，那句话变得完全不一样了——那不是恳求，不是绝望，而是一种冷静的陈述，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。好像在说：我需要钱，而你们应该给我。
苏梅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，从脊椎爬上来。
但与此同时，另一种感觉也在滋生——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解脱的轻松感。这张脸不是她，这个声音不是她。如果她用这张脸、这个声音去做些什么，那也不是“苏梅”做的，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可以随时消失的人。
她伸手在虚空中滑动，退出测试模式。视野中央的窗口消失了，她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客厅，看着桌上那些冰冷的设备。
黑色方块的指示灯还在有规律地闪烁，蓝光映在茶几的玻璃面上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苏梅摘下眼镜，放在桌上。然后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牌在闪烁，红蓝绿黄，拼出各种广告语。其中一个牌子上写着：“轻松贷，最快30分钟到账。”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走回茶几旁，重新戴上眼镜，点开了说明书上的另一个选项：“综合场景模拟”。
视野再次变化。这次她看到的不是测试窗口，而是一个虚拟的房间——简洁，空旷，只有一把椅子和一个摄像头。提示文字浮现：“这是一个模拟的直播场景。您可以自由练习，熟悉在‘面具’状态下的表演。所有数据仅保存在本地设备，不会被记录或上传。”
苏梅在那把虚拟的椅子上坐下。虚拟的摄像头正对着她——或者说，正对着“她”那张陌生的脸。
她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就那样坐着，看着虚拟的摄像头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虚拟房间里没有任何变化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，经过处理后变成那种沙哑的电子音，在寂静中一起一伏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苏梅那种温和的、职业化的微笑，而是“她”的笑——嘴角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，眼睛微微眯起，里面没有笑意，只有某种近乎残忍的审视。
她对着虚拟的摄像头，用那个经过处理的声音，轻轻说：
“你们想看到什么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虚拟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回声。
但苏梅知道，很快，就会有人回答了。在那个真正的、名为“黑箱”的平台上，会有无数双眼睛，无数个欲望，无数个“想看到什么”的要求。
而她，或者“她”，将用这张不属于自己的脸，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，去兑换那些“急需的现实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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