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3月29日,周日,晚上9点20分。苏梅出租屋。
电脑屏幕亮着,显示着“黑箱”平台的后台界面。右侧的私信列表里,有一条消息在闪烁,发送时间是晚上7点,发送者ID是“Void_7”——那个在首播时第一个打赏五千、留言“声音里有手术刀的味道”的用户。
苏梅已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个小时。
消息内容很简单:
“定制任务:明晚10点,直播时长不低于30分钟。内容:身穿丝绸吊带睡衣(黑色),在直播进行到第15分钟时,‘不经意’地让左侧肩带滑落至手臂,保持5秒,然后面无表情地拉起。打赏金额:74,000元。预付30%,任务完成支付剩余70%。”
七万四。
这个数字苏梅太熟悉了。父亲下个月的靶向药费,一支一万八千六,四支正好七万四千四百,平台收一点手续费,差不多就是七万四。
她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:“‘不经意’地让左侧肩带滑落至手臂,保持5秒,然后面无表情地拉起。”
不经意。面无表情。
这些词很精准。不是色情,不是挑逗,而是一种“表演”。表演一种“不经意”的暴露,然后“面无表情”地修复。观众要看的不是身体,是那种“冷静自持下的细微失控”,是那种“明知是表演却依然产生的真实反应”。
而价格,正好是她最需要的那个数字。
苏梅的手指放在键盘上,悬着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窗外是城市的夜色,远处高楼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道红色的光斑。
她该回复什么?
拒绝?说“不,这超出了我的底线”?可她的底线在哪里?第一次直播时,她的底线是不露脸。后来变成了不解扣子。再后来变成了不解第三颗扣子。而现在,有人用七万四,买她的一次“肩带滑落”。
她想起父亲上次复查时的CT影像。肺部的阴影没有缩小,医生说如果这个疗程效果不好,可能需要换更贵的进口药,一个月十几万。她想起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声音:“梅梅,你爸的药……还能再想想办法吗?”
能想什么办法?她已经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。同事?她开不了口。医院里的同事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,每个人都在维持着体面的外表,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弟弟苏柏发来的消息:“姐,爸今天又说胸口闷。妈不敢跟你说,怕你担心。但我觉得……还是得告诉你。”
苏梅闭上眼睛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很快,很重,在胸腔里一下下撞击。
然后她睁开眼睛,看向屏幕。手指落下,打字:
“任务要求已阅读。请说明具体细节:睡衣款式、颜色、材质是否有具体要求?滑落的程度是到上臂哪个位置?5秒是从肩带完全滑落开始计算,还是从开始滑落计算?”
她很惊讶自己的冷静。像在讨论一个手术方案,一个病例的治疗细节。而不是在讨论如何出卖自己的……表演。
Void_7的回复几乎是瞬间的:
“黑色丝绸,细吊带。滑落到上臂中段即可。时间从肩带完全脱离肩膀开始计算。预付金已打至平台托管账户,任务完成后自动释放。接受?”
苏梅看着“已打至平台托管账户”这几个字。平台有第三方托管功能,钱先打到平台,任务完成自动转给主播,任务失败退回。这是为了保证双方履约。
她点开平台账户。托管余额里确实多了一笔钱:22,200元。七万四的30%。
二十二万二千。她半个月的工资。
而她只需要做一件事:让睡衣肩带滑落,保持五秒,然后拉起。
3月30日,周一。医院。
白天的班很忙。三个门诊病人,两个住院病人需要处理,还有一个急诊会诊。苏梅穿着白大褂,在各个病房之间穿梭,声音温和,动作专业。没人看得出她昨晚几乎没睡。
午休时,她在医生休息室倒水,听见两个年轻住院医在聊天。
“……所以说现在这世道,干什么都不如搞直播来钱快。”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说。
“你试过?”另一个问。
“我哪有那胆子。不过我有个同学,医科大的,毕业后没进医院,去搞什么医学知识科普直播,现在粉丝几百万,一年赚的顶咱们十年。”
“那不一样,人家是正经内容。”
“正经?”眼镜医生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有些平台,表面是科普,底下是另一套。不露脸,用变声器,专门讲一些……重口味的医学案例,什么罕见病啊,离奇死因啊。观众就爱看这个,打赏哗哗的。”
“这不违规吗?”
“平台不管,内容不涉黄就行。而且匿名,查不到。”
苏梅端着水杯的手很稳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花园。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,阳光很好,照在那些苍白的脸上。
“苏医生,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下午2床的病人需要调整一下药量,您看看病历?”
是护士林薇。
苏梅转身,接过病历。翻阅,签字,递回去。整个过程中,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,就像一个普通的、有点疲惫的医生。
“苏医生,”林薇没走,压低声音说,“您听说没?护士长这两天好像在查什么,总往信息科跑。我听说……是有人在用医院的内网访问不安全的网站,好像是什么匿名直播平台。”
苏梅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但她抬起头时,脸上是适度的疑惑:“匿名直播平台?在医院?”
“我也不知道,就是听说的。”林薇左右看看,“您说,会不会是咱们医院有人也在搞那个?白天当医生护士,晚上当主播?”
“应该不会吧。”苏梅说,声音平静,“医院有规定,禁止用工作网络访问非工作网站。”
“也是。”林薇点点头,推着治疗车走了。
苏梅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,但她觉得冷。
同日,晚上9点50分。苏梅出租屋。
苏梅站在浴室镜子前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吊带睡衣——是她上周刚买的,本来没想穿,标签还在。睡衣很薄,质地光滑,两根细吊带挂在肩膀上,领口开得不高,但也不低。恰到好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