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不是“她”,是她自己。苏梅,三十二岁,心内科医生,眼下的乌青比上周更深了一些。
然后她戴上“面具”设备。
镜子里的人变了。那张冷艳陌生的脸出现在镜中,黑色的丝绸睡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“她”的眼神很平静,甚至有些冷漠,像在审视一件物品。
苏梅走出浴室,在电脑前坐下。调整灯光——这次她只开了一盏台灯,放在侧面,光线很暗,只能勉强勾勒出轮廓。背景是模糊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9点58分。她点了“开始直播”。
预览窗口里,“她”出现了。聊天区开始有人打招呼:
“M今晚穿黑色?”
“这睡衣……有点东西。”
“Void_7今晚在吗?听说有定制?”
苏梅没看聊天区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微微垂着眼,像是在想事情。处理后的呼吸声平稳地传入麦克风,那种沙哑的电子音在寂静中一起一伏。
礼物开始出现。小额的,几十几百的。有人在等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苏梅什么也没做,就那样坐着。但很奇怪,观众似乎并不着急。聊天区在讨论她的状态:
“今天好像特别安静。”
“在等什么?”
“这种沉默……有点压抑。”
第10分钟,Void_7打赏了一个“暗影之瞳”,五千。特效炸开时,苏梅的呼吸停了一拍——很细微的变化,但“她”脸上那副冷艳面具下的肌肉,似乎有瞬间的僵硬。
她知道,这是提醒。还有五分钟。
第12分钟。苏梅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——她微微侧了侧身,让左侧肩膀更靠近镜头。这个动作很自然,像是不经意间的调整姿势。但吊带睡衣的细肩带,在动作中微微绷紧了一下。
聊天区开始骚动:
“要来了?”
“左侧肩带?”
“Void_7大气。”
第14分钟30秒。苏梅放在膝盖上的左手,食指轻轻蜷缩了一下。这个动作很小,几乎看不见。但她在训练时发现,当“她”做这个动作时,经过面部捕捉系统的处理,会呈现出一种“细微的紧张感”。
第14分钟50秒。她抬起左手,像是要整理头发。动作很慢,很自然。手指穿过发丝,向后捋了捋。
第15分钟整。
苏梅的左手“不经意”地碰到了左侧肩带。
不是直接扯,而是手指擦过,带动了丝绸布料。很轻的力道,但足够让那根细吊带从肩膀上滑落。
它滑得很慢。丝绸质地很滑,顺着肩膀的曲线,一点一点向下移动。先是露出锁骨,然后是肩膀的弧线,接着是上臂的顶端。
五秒。
苏梅数着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
在这五秒里,她什么也没做。没有试图拉起,没有遮挡,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。她只是微微垂着眼,看着镜头外的某个地方,表情平静得像在发呆。只有“她”左侧肩膀的皮肤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,丝绸睡衣的领口因为失去一边的支撑而微微倾斜,露出更深一点的阴影。
五秒到。
她抬起左手,用两根手指捏住滑落的肩带,面无表情地、动作平稳地把它拉回肩膀原来的位置。然后整理了一下领口,让睡衣恢复平整。
整个过程中,她的表情没有变化。没有羞怯,没有挑逗,没有愤怒。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平静。
但聊天区爆炸了。
礼物特效疯狂刷屏。大额的,小额的,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屏幕。特效的光在“她”脸上明明灭灭,像一场无声的狂欢。
苏梅看着屏幕右上方的数字。打赏总额在疯狂跳动:五万,八万,十万,十二万……
她看到了Void_7的第二个礼物:“沉睡之吻”,八千。然后是第三个,第四个。
直播在第45分钟结束。苏梅点了“结束直播”,屏幕暗下去之前,她看到最后的打赏总额:八万九千六百。
比约定的七万四,多了一万五千六。
她摘下设备,坐在黑暗里。房间里只有电脑指示灯的红光,在角落里一闪一闪。她能听见自己真实的心跳声,很快,很重,在胸腔里撞得发疼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浴室。打开灯,镜子里是她自己的脸,穿着那件黑色的丝绸睡衣。左侧肩膀的皮肤暴露在灯光下,很白,能看到细微的鸡皮疙瘩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泼了把脸。水很冰,刺激着皮肤。她又抬起手,用力擦了擦左侧肩膀——那个肩带滑落的位置。擦得很用力,皮肤都红了。
但那种触感还在。丝绸滑过皮肤的触感,冰冷,光滑,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。
她停下手,看着镜中自己湿漉漉的脸,和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不是羞耻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冰冷的东西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那个肩带滑落的五秒里,永远地滑落了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