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梅没有看聊天区。她看着镜头,或者更准确地说,看着镜头里那个只有颈部和手的、陌生的自己。
任务开始。
第一阶段:手指抠挖掌心。
苏梅抬起右手,摊开手掌。掌心是干净的,皮肤细腻,能看见淡淡的掌纹。她看着自己的掌心,看了三秒。然后,她慢慢蜷起手指,用拇指的指甲,轻轻抠进掌心的肉里。
动作很慢,很轻。但镜头捕捉到了指甲陷进皮肤的细微凹陷,捕捉到了皮肤因为受力而泛起的、瞬间的白,然后又恢复。持续五秒。
苏梅能感觉到指甲带来的、清晰的痛感。这种痛感很真实,让她想起白天在陈铎面前,那种无意识的、试图用疼痛来保持镇定的冲动。
五秒到。她松开手,掌心留下了几个浅浅的、发红的月牙形印记。
第二阶段:呼吸变化。
苏梅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自己正对镜头。她开始呼吸。一开始是平稳的,胸腔缓慢起伏。然后,她逐渐加快呼吸的频率,吸气,呼气,吸气,呼气……越来越快,能听见轻微的、急促的呼吸声。
三十秒。前十五秒加速,后十五秒强行压回平稳。
苏梅在表演这个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的,是今天在陈铎面前,被他问那个问题时,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和呼吸紊乱。她当时就是强行压回去的,用职业训练出来的自制力。
而现在,她在镜头前重现这个过程。但奇怪的是,当她真的去表演“呼吸紊乱”时,她反而比平时更冷静。像在旁观另一个人的生理反应。
三十秒到。她的呼吸恢复平稳,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。
第三阶段:强制性微笑。
苏梅抬起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。然后,她缓缓地,将嘴角向上扯。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。
但她的眼睛,看着镜头,没有任何笑意。瞳孔是深色的,平静的,甚至有些空洞。嘴角在上扬,眼睛却像两口深井,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十秒。
这十秒里,苏梅想起的是自己对陈铎的那个“职业性微笑”。嘴角上扬,眼睛平静。陈铎说“过度的控制,有时候反而会暴露控制之下的东西”。
现在,她在镜头前,把这种“控制”表演了出来。嘴角的微笑是控制,眼睛的平静是控制。而控制之下是什么?是恐惧?是崩溃?是那个在“黑箱”出卖身体的M,和那个在医院救死扶伤的苏医生之间的撕裂?
她不知道。她只是表演。
十秒到。她放下手,嘴角的弧度消失。整个表演结束。
苏梅点击“结束直播”。屏幕黑下去。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,粗重,急促。她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咚咚,咚咚,像要撞碎肋骨。
她坐在黑暗里,很久没动。
然后,她慢慢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那里,刚才表演时抠出的红印还在,微微发烫。
手指抠挖掌心。呼吸频率变化。强制性微笑。
这些细节……
苏梅猛地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在她脸上,带着夜晚的湿气。她深吸了几口冷空气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但冷静不下来。
那些细节,太具体了。具体到不可能是巧合。手指抠掌心,她今天只在陈铎面前做过。呼吸变化,也是在陈铎面前。强制性微笑……她对很多病人和同事都这样笑,但陈铎是唯一一个指出她“眼睛和笑容不匹配”的人。
有人在窥视她。在现实世界里,观察她,记录她的细微反应,然后把这些反应变成“黑箱”上的任务,用五十万的价格,让她在镜头前重演一遍。
而这个人,很可能就在医院里。可能是陈铎,可能是张主任,可能是护士林薇,可能是任何一个她每天接触的人。
苏梅感到一股冰冷的恶心,从胃里翻上来。她捂住嘴,干呕了几声,但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银行到账通知:尾款三十万到账。加上定金二十万,五十万全数到账。
她看着那个数字。五十万。很多钱。足够解决很多问题。
但此刻,这个数字只让她感到更深的恐惧。
五十万,买走了她今天在现实世界里的、最私密的、最不愿被人看见的失态。然后让她在匿名世界里,把这些失态表演出来,供人观赏,标价,消费。
而她,甚至不知道买家是谁。
苏梅关掉手机,走回电脑前。屏幕还黑着,但“黑箱”的私信箱亮着一个红点。是X发来的消息。
只有一句话:
“表演很精准。你的恐惧,很值钱。”
苏梅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关掉电脑,拔掉电源。
房间里彻底陷入黑暗。只有窗外的路灯,透过玻璃,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苏梅坐在黑暗里,抱着自己的膝盖。她能感觉到身体在轻微地颤抖,止不住地颤抖。
而窗外,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。车流声,风声,远处隐约的音乐声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只有她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窥视者露出了第一道影子。而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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