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是六点响的。
苏梅在响第一声时就按掉了。她其实早就醒了,或者说,根本没怎么睡着。凌晨弟弟那通电话后,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直到窗帘缝隙透出灰白的光。
脑袋发沉,像灌了铅。但她还是坐起来,动作比平时慢了些。
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底有淡淡的青影。她用冷水扑了脸,又仔细上了层薄粉底,遮住那些痕迹。口红选了最不出错的豆沙色,涂上,抿了抿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得体、精神,至少表面上是。
七点整,她推开医院食堂的玻璃门。
早餐时间,食堂里嗡嗡作响。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粥、包子和油炸食物的味道。白炽灯很亮,照着白色瓷砖地面和金属桌椅,一切都显得过于清晰、过于真实。
苏梅拿了餐盘,打了碗白粥,一个水煮蛋,一小碟咸菜。她端着盘子,目光扫过食堂。
靠窗的位置,张主任和几个科室副主任坐在一起。张主任正说着什么,手里拿着咬了一半的肉包子,另一只手比划着,声音洪亮,引得旁边几个人发笑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,肚子微微隆起。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领导,在享受一天中难得的放松时刻。
是他吗?苏梅想。那个在屏幕后观察她、用钱引诱她、安排弟弟“奖学金”的人?那个说话总是精准刺中她软肋的“观察者X”?
张主任似乎察觉到目光,抬起头,朝苏梅这边看了一眼。他脸上还带着笑,对她点了点头,很自然的领导对下属的示意。然后又低下头,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。
苏梅移开视线。
角落的桌子,护士林薇和另外两个年轻护士坐在一起。林薇今天扎了高马尾,穿着粉色的护士鞋,正低头刷手机,嘴角带着笑。她忽然抬起头,对同伴说了句什么,三个人一起笑起来,声音清脆。林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露出虎牙,看起来毫无心机。
是她吗?那个在护士站讨论“M”,说“禁欲的堕落感”的小护士?她真那么单纯,还是演技太好?
林薇似乎感受到目光,抬起头,看见苏梅,立刻扬起笑脸,挥了挥手:“苏医生早!”
苏梅对她笑了笑,点点头,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。
她低头喝粥,粥有点烫。她用勺子慢慢搅动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继续观察。
食堂门口,清洁工老赵推着清洁车进来,开始收拾用过的餐盘。他动作很慢,低着头,几乎不与任何人对视。深蓝色的工作服洗得有些发白,袖口磨起了毛边。他走到张主任那桌附近,默默收拾空盘子,动作轻得像影子。
是他吗?那个两次警告她的清洁工?他到底知道什么?又是为谁工作?
老赵收拾完那桌,推着车往这边来。经过苏梅桌子时,他脚步没停,甚至没看她一眼。但苏梅注意到,他推车的手,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伤疤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,在苍老的皮肤上像一条蜈蚣。
车子过去了,留下一股淡淡的、混合着清洁剂和食物残渣的味道。
苏梅喝完最后一口粥,把蛋壳剥干净,慢慢吃完。胃里有了东西,但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还在。
七点二十五分,她离开食堂,往心内科走。
走廊里已经忙碌起来。护士推着治疗车快步走过,病人家属端着水盆,医生一边走一边翻着病历夹。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,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。一切都井然有序,是苏梅熟悉了十年的世界。
但在今天,这个世界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膜。每个人看起来都正常,但每个人,也都可能戴着另一张脸。
她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顿了一秒,然后推开。
办公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。值班的住院医在电脑前写记录,另一个主治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一切如常。
苏梅走到自己桌前,放下包,打开电脑。系统登录,查看今日安排。上午要查房,陈铎教授是重点。手术安排在明天,但今天有很多准备工作。
她拿起听诊器,挂在脖子上。冰凉的金属贴到皮肤,让她稍微清醒了些。
八点,查房开始。
苏梅带着住院医和几个实习生,从第一间病房开始。她问得很细,听得认真,回答病人家属的问题耐心温和。她是“苏医生”,专业,可靠,值得信赖。这个角色她演了十年,几乎成了本能。
直到走进703病房。
陈铎靠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窗外晨光照进来,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淡金。他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些,但脸色依然透着病态的苍白。
“陈教授,早上好。”苏梅走到床边,声音平稳,“感觉怎么样?胸口还闷吗?”
陈铎放下书,抬起头。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向她,没有立刻回答病情,而是先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。
“苏医生早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但平稳,“胸口好多了。就是昨晚……没睡踏实。”
“正常,术后恢复期睡眠是会受影响。”苏梅拿起床头挂着的记录板,查看生命体征数据,“心率偏快一点,血压正常。药按时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陈铎说,目光依旧没离开她的脸。
苏梅放下记录板,拿起听诊器。“我听听心肺。”
她俯身,将听诊头按在他胸口。病房里很安静,能听到陈铎平稳但稍快的心跳,还有细微的呼吸音。她移动听诊头,仔细听着。
“呼吸音清,心率齐,就是有点快。”她直起身,记录。
“苏医生。”陈铎忽然开口。
苏梅抬起头。
陈铎看着她,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能看透皮肉,直抵内核。
“你昨晚也没睡好吧?”他问,语气很寻常,就像在问“今天天气怎么样”。
苏梅的手指,捏着记录板的边缘,微微收紧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,嘴角习惯性地上扬,露出一个浅笑,“可能有点累。”
陈铎点点头,没追问。但他的目光,依然停留在她脸上,那种专注的、审视的、仿佛在阅读什么的目光,让苏梅感到皮肤发紧。
“压力大的时候,睡眠是会受影响。”陈铎慢慢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她说,“尤其是心里有事的时候。总觉得……有东西在外面,在敲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