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,苏梅正盯着地铁站结构图发呆。
是苏柏。
视频通话的邀请在屏幕上跳动,弟弟那张永远带着阳光笑意的脸出现在缩略图里。苏梅深吸一口气,按下接听前,指尖在“面具”设备箱上停留了半秒——那东西就放在茶几上,像一只沉默的黑色甲虫。
“姐!”
苏柏的声音冲出来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。他那边光线很亮,背景是宿舍书桌,堆着专业书和可乐罐。苏梅能看见他额前那撮永远不服帖的头发。
“小柏。”苏梅调整了一下表情,让嘴角自然上扬,“怎么这个点打来?没课?”
“下午的课刚结束!”苏柏凑近镜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姐,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!”
苏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看着弟弟兴奋的脸,脑子里却闪过银行账户里那笔刚刚到账的、沾着羞耻的巨款。五十万。观察者X的“礼物”。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笔钱——存在哪里,如何解释,能不能用。
“什么好消息?”苏梅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稳,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。
“我拿到奖学金了!”苏柏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,“全额!覆盖下学年所有学费加生活费!而且不用还!”
苏梅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是吗?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里那点惊讶表演得很自然,“哪个奖学金?之前没听你提过。”
“我也觉得特别神奇!”苏柏把手机拿远些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手舞足蹈,“就上周,我收到一封邮件,说是‘卓越未来人才培养计划’,看中了我的项目经历和成绩,要给我专项资助。我还以为是诈骗呢,结果他们直接联系了学校基金会,手续全都正规!”
“哪个机构发起的?”
“邮件里写的是……‘晨曦人文与科技发展基金会’。”苏柏念出这个名字时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崇敬,“我查了,确实有这个基金会,注册在开曼群岛,主要资助全球范围内的青年学者和学生。他们的遴选标准特别神秘,但口碑很好,之前资助过好几个我们学校的师兄师姐,都去了顶尖实验室。”
苏梅的胃在收紧。
开曼群岛。离岸基金会。匿名资助。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,轻轻刺进她刚刚结痂的神经。
“他们有面试吗?或者让你提交什么额外材料?”苏梅问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关心。
“没有面试!”苏柏摇头,“就要了我的成绩单、项目报告,还有一篇个人陈述。我交上去之后,三天就收到通过通知了。姐,你说这是不是天上掉馅饼?”
确实是馅饼。
但苏梅知道,每一份免费的馈赠,暗地里都标好了价码。
“资助人……我是说,基金会的联系人,有跟你沟通过什么吗?”苏梅尽量问得随意,“比如对你有什么期待?或者以后需要你做什么项目?”
苏柏想了想:“邮件来往过几次,是个叫Alex的联络人,说话挺客气的。就是问问我未来的研究方向,有没有兴趣往人工智能和医学交叉领域发展——正好跟我现在的课题相关!他还给我推荐了几本书,一些前沿论文。”
苏梅的呼吸变轻了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哦,他还建议我多参加一些跨学科的研讨会,说可以拓展人脉。”苏柏挠挠头,“对了,他上周还问我,要不要参加一个商业领袖讲座,在市中心金融区,邀请制的那种。我说我课业忙,就先婉拒了。”
“讲座?”苏梅的背脊绷直了,“什么时候的讲座?”
“就这周末吧,好像是周六下午。”苏柏察觉到姐姐语气的微妙变化,“怎么了姐?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梅立刻放松肩膀,露出一个笑容,“就是觉得……人家对你挺上心的。连这种活动都想着你。”
“是吧!我也觉得他们特别负责。”苏柏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,还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,“姐,这下你就不用再给我打生活费了!我算过了,这笔奖学金够我用一整年,还能剩点。你挣的钱,给自己买点好的,别老想着我。”
苏梅觉得喉咙发堵。
“对了,”苏柏忽然压低声音,表情变得有些神秘,“Alex还问了我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问我,你工作是不是特别辛苦,压力大不大。”苏柏说,“我说当然辛苦啊,我姐是三甲医院的医生,天天救人,能不累吗。他就说,医生这职业确实压力大,尤其是心内科,经常面对生死。然后他问我……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减压方式。”
苏梅的手机差点滑落。
她握紧它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说我姐喜欢看电影,偶尔会去健身房。”苏柏理所当然地说,“不过姐,你最近是不是真的特别累?我看你脸色不太好,刚才接视频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。你别太拼了,该休息要休息。”
苏梅看着视频里弟弟担忧的脸,那张脸上写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父母第一次病重时,十一岁的苏柏抱着她的腰哭,说姐姐我怕。那时她十八岁,刚刚拿到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。她拍着弟弟的背,说别怕,有姐姐在。
现在弟弟二十二岁了,长成了挺拔的年轻人,依然觉得姐姐是他的天。
可他不知道,这片天已经爬满了裂缝,随时可能塌下来。
“我就是最近手术多,没睡好。”苏梅说,声音是自己都惊讶的平稳,“你别瞎操心。那个Alex……后来还问别的了吗?”
苏柏想了想:“没了,就说让我好好学习,基金会那边会持续关注我的发展。哦对了,他还说,如果家里有什么困难,或者你需要什么医疗资源方面的帮助,可以跟他提,基金会有些医疗领域的人脉。”
每一句话,都像精心设计的齿轮,严丝合缝地嵌入苏梅生活的缝隙。
问她辛不辛苦。
问她怎么减压。
说可以提供医疗资源。
这不是关心。
这是标记。是测量。是定位。
“姐?”苏柏在屏幕那头挥挥手,“你发什么呆呢?”
苏梅猛地回神。
“没什么,就是替你高兴。”她努力让笑容更真实些,“不过这毕竟是陌生人资助,你自己多留个心眼。有什么不对劲的,随时告诉我。”
“知道啦,我又不是小孩。”苏柏笑,“对了姐,你这周末有空吗?我回来看你?正好奖学金到账了,我请你吃大餐!”
“这周末……”苏梅想起周六晚上的挑战,喉咙发干,“周末我有安排,可能要加班。下周吧,下周一定。”
“又加班。”苏柏撇撇嘴,但很快又笑起来,“行,那说好了,下周。我给你带学校门口那家你最喜欢的蛋糕。”
“好。”
又聊了几句家常,苏柏那边有同学叫他去打篮球,才依依不舍地挂了视频。
屏幕黑下来的瞬间,苏梅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。
她坐在沙发里,一动不动。
出租屋很安静,能听见楼下便利店卷帘门拉下的声音,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无数窗户亮着,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世界。
苏梅的世界正在缓慢地、无声地碎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