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起手机,点开苏柏刚才发过来的邮件截图。是那个Alex回复苏柏的邮件,措辞优雅得体,充满长辈式的关怀和鼓励。她放大,仔细看每一行字。
然后,她的目光停在邮件最下方。
那里有一个极小的、几乎看不清的页脚标志——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组合:一个圆圈,被一道斜线贯穿。线条的末端微微弯曲,像某种抽象的眼睛,又像一把被折弯的钥匙。
苏梅见过这个图形。
在“黑箱”平台的加载页面上,每次登录时,那个黑色背景上缓缓浮现的logo,就是这个图形的动态版本。线条会流动,圆圈会旋转,最后定格成一个冷漠的符号。
她闭上眼睛,手机从掌心滑落,掉在沙发上。
不是巧合。
不可能是巧合。
X不仅在看她的直播,给她打赏,给她布置那些游走于边缘的任务。
X的手,已经伸向了苏柏。
用“奖学金”的名义,用“未来发展”的诱惑,用看似无微不至的“关怀”。他在苏柏身边编织一张网,温和的、隐形的、带着甜味的网。他问苏梅的压力,问她的减压方式,说要提供医疗资源。
他在收集信息。
他在测量苏梅的软肋能软到什么程度。
他在试探,如果触碰苏柏,苏梅会有什么反应。
而苏柏,她那个单纯、阳光、以为世界充满善意的弟弟,正在高高兴兴地往那张网里走。他甚至觉得这是好运,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,是值得打电话跟姐姐分享的喜讯。
苏梅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,苍白,眼下的阴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。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冰冷的玻璃。
倒影里的她也伸出手,指尖与指尖隔着玻璃重合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她对着倒影,轻声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窗外的城市,在深夜里均匀地呼吸,吞吐着光与暗,秘密与谎言,无数个像她一样戴着面具活着的人。
苏梅转过身,走回茶几旁。
“面具”设备箱安静地躺在那里。她打开它,取出那个薄如蝉翼的面部贴合膜,还有那副能彻底改变声线的骨传导耳机。
周六晚上七点。
世纪连廊地铁站。
特制长裙。微型摄像机。设计好的“意外”。裙摆卷入扶梯。短暂的走光。隐秘记录。
然后,是五十万赏金。是父亲下一个疗程的靶向药。是弟弟可以毫无负担接受的“奖学金”。是她还能继续穿着白大褂,站在手术台前的资格。
苏梅拿起那副面部贴合膜,走到穿衣镜前。
她把它贴在脸上。
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入,细微的电流声中,镜子里那张属于苏梅的脸开始扭曲、变形、重组。骨骼轮廓改变,五官位移,肤色调整。几秒钟后,镜子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——眼角微微上挑,嘴唇更薄,颧骨更高,整张脸透着一种冷漠的、无机质的美。
M。
她看着M。
M也看着她。
“表演很动人,医生。”
X的最后一句话在她脑海里回响。
苏梅抬起手,轻轻触碰镜子里M的脸。指尖传来玻璃的冰冷坚硬。
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。
她低头,是“黑箱”平台的系统通知:
“挑战倒计时:71小时34分钟。装备已准备就绪。祝您好运,M。”
苏梅关掉手机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陌生女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慢慢撕下脸上的贴合膜。皮肤与薄膜分离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,像揭开一层蜕下的皮。
镜子里,苏梅的脸重新出现。
疲惫的,苍白的,带着黑眼圈的,属于三十二岁心内科医生苏梅的脸。
她把“面具”收进箱子,扣上锁扣。
咔嗒一声。
很轻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,清晰得像某种宣判。
窗外的夜色更深了。
远处某栋大楼的霓虹灯牌闪烁了几下,熄灭。城市在缓慢地沉入睡眠,或者假装沉入睡眠。
苏梅坐在黑暗里,没有开灯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医学院第一堂解剖课。老师拿着手术刀,说,这把刀可以救人,也可以杀人。区别不在于刀,在于握刀的手。
现在她手里没有刀。
只有一部手机,一个面具,一条即将在周六晚上穿上的特制长裙。
和一张五十万的支票,以弟弟的未来为抬头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医院的紧急呼叫系统——心内科三床病人突发室颤,需要立刻抢救。
苏梅站起身,抓起外套和钥匙,冲出房门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,又在她身后一层层熄灭。
像一场匆忙的逃亡。
而她知道,无论她跑得多快,有些东西已经追了上来。
不紧不慢地,耐心地,如影随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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