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什么都没觉得。”苏梅拉开门，“先去忙吧，医嘱还没核对完。”
走廊的光涌进来，刺眼。
上午十一点，住院部七楼东区。
苏梅刚查完房，在走廊里被陈铎的主治医生刘副主任叫住。
“小苏，陈教授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了。”刘副主任翻着手里的病历，“你明天开始负责他的术后常规治疗，没问题吧？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他情况比较特殊，你多上点心。”刘副主任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院里领导打过招呼，这位是重点人物，不能出任何差错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刘副主任走了。苏梅站在原地，看着走廊尽头712病房紧闭的门。
空病房。
照片。
老板。
不满意。
她走到712病房门口，握住门把。门锁着，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里面——病床空着，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，窗帘拉着，光线昏暗。
“苏医生？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苏梅松开手，转身。王颖推着治疗车站在两米外，脸上挂着护士长标准的、温和平静的笑容。
“找东西？”王颖问。
“没，走错了。”苏梅说，“我以为719在这个方向。”
“719在西头。”王颖笑着摇头，“你啊，就是太累了。这两天看你脸色都不好，晚上没睡好吧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年轻也得注意身体。”王颖推着治疗车走过来，车轮在瓷砖地上发出平稳的滚动声，“哦对了，明天陈教授转普通病房，他的特护排班我已经安排好了，到时候发你。”
“谢谢王老师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王颖从治疗车里拿出一盒未拆封的输液器，很自然地递给苏梅，“顺便帮我把这个带到治疗室？我这边还得去给十三床换药。”
苏梅接过。
王颖推着车往反方向走了。她的背影在走廊光线里显得很端正，护士服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苏梅低头看手里的输液器。
包装完好，生产批号清晰，保质期还有一年。
一切正常。
但林薇的声音在脑子里回放——“钱不够”、“照片已经给了”、“老板不满意”。
中午十二点半。医生休息室。
苏梅热了饭盒，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吃。便当是昨晚做的，青椒肉丝和米饭，已经有点凉了，油脂凝结在表面。
手机放在桌面上，屏幕朝下。
她吃得很慢，咀嚼的时候能感觉到太阳穴在跳动。昨晚只睡了不到三小时，加上晨会时张主任的“提醒”，林薇的信息，还有王颖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——
“苏医生。”
苏梅抬头。
老赵站在休息室门口，手里拿着扫帚和簸箕。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清洁工制服，帽子压得很低。
“赵师傅。”苏梅放下筷子。
老赵没进来，就站在门口，声音不高：“走廊东头那个消防栓，玻璃裂了条缝。”
苏梅看着他。
“我已经报修了。”老赵继续说，“但后勤说，这几天维修师傅排满了，得等。”
“裂得严重吗？”
“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”老赵说，“但裂了就是裂了，哪天要是真有点什么事，一敲，可能就整个碎了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扫帚拖过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苏梅坐在椅子上，饭盒里的青椒肉丝已经彻底凉了，白色的油脂结成块。她盖上饭盒，起身走到窗边。
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，几个病人在家属陪同下散步。阳光很好，玉兰花开得正盛，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正常的世界。
但她口袋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——那个需要多重验证才能进入的暗网入口，那个可以让她变成“M”的变脸软件，那些匿名打赏的数字，还有明天晚上七点必须完成的、裙摆需要卡进扶梯梳齿板的“意外”。
以及林薇说的：照片。老板。不满意。
手机震了。
不是“黑箱”的专用机，是日常用的那部。屏幕亮起，显示一条新短信，来自本地陌生号码：
“苏医生，我是陈铎教授的学生助理。教授让我问您，明天转病房后，方便在下午三点左右做个简短访谈吗？关于术后心理调适的调研，不会超过二十分钟。盼复。”
很正式的措辞。
苏梅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，回复：“可以，三点我有时间。”
发送成功。
她放下手机，目光重新投向楼下花园。一个坐轮椅的老人正被护工推着沿小路走，腿上盖着格子毛毯，头发全白了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。
她的战场在手术台，在直播间，在拥挤的地铁站，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、每个人都可能戴着面具的医院走廊。
休息室的门被推开，几个下手术的医生说说笑笑走进来，带着一股血气和新换洗手衣的浆洗味。有人开了电视，午间新闻的声音填满房间。
苏梅拿起饭盒，走出休息室。
走廊很长，两侧的病房门一扇挨着一扇，大部分敞开着，能看见里面的病人和家属，能听见监护仪的滴滴声、电视声、低声的交谈。
712病房的门依然紧闭。
苏梅从那扇门前走过，没有停留。
但她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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