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四日,周三上午七点二十分。
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会议室,在长桌表面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。心内科晨会刚结束,空气里还残留着夜班留下的咖啡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
苏梅坐在靠窗的位置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。
屏幕上还残留着昨晚的邮件截图——弟弟发来的“资助人”邮件,页脚那个微小纹样。她放大看过三次,那个螺旋状的黑白交织图案,和“黑箱”平台登录界面右下角的装饰元素,相似度超过八成。
不是一模一样。
但足以让她昨晚睁眼到凌晨三点。
“苏医生?”
张主任的声音从主位传来。他已经起身,保温杯在手里转着圈,“你留一下。”
其他同事陆续离开会议室。林薇经过苏梅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嘴唇抿了抿,终究没说什么,抱着病历夹走了出去。老赵提着清洁工具站在门外走廊,低头擦拭消防柜玻璃,动作慢得像定格动画。
门关上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张主任没回主位,而是拉过旁边的椅子,在苏梅对面坐下。这个距离有点太近了,苏梅能闻到他身上剃须水的薄荷味,混着某种中药贴膏的苦涩气息。
“晋升公示的事,基本定了。”张主任压着声音,身体前倾,“但你知道,这种时候最怕出岔子。”
苏梅抬起眼睛。
“上周五院里纪检收到匿名信。”张主任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“说咱们科有人私下接触器械商,拿回扣。”
会议室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“当然,肯定是诬告。”张主任笑了,眼角挤出很深的皱纹,“咱们心内科风气一向很好。不过嘛……”他拖长声音,“这个节骨眼上,万一有人捕风捉影,对谁都不好,你说是不是?”
苏梅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。
“主任的意思是?”
“我就是提醒你一句。”张主任重新靠回椅背,笑容温和,“你年轻,能力强,前途无量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谨言慎行。跟药代、器械商打交道,该避嫌的避嫌。值夜班的时候,不该在的人别让进科室。病历啊、耗材记录啊,都整理清楚,别留漏洞。”
每一句都像软刀子。
苏梅点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张主任站起来,拍了拍她的肩,力道不轻不重,“下周公示期就结束了,到时候,咱们得好好庆祝庆祝。”
他走出会议室,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苏梅坐在原地没动。晨光移动了半寸,落在她手背上,暖的。但她觉得冷,从脊椎往上一节节地冷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看,是银行扣款短信——父亲的靶向药预付款,自动扣款成功。余额瞬间掉到四位数。下一笔大额支出是弟弟下学期的学费,五月十号之前。
还有十六天。
走廊传来推车滚动的声音,还有护士急促的脚步声:“三床血压下来了!”
日常开始了。
苏梅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塞回口袋,起身推门出去。
上午九点四十分。护士站。
两台电脑都开着,一台显示电子病历系统,一台挂着内部OA。林薇坐在靠外的那台电脑前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正在录入医嘱。
苏梅走过去,把两份需要复查的化验单放在她手边。
“林薇,这两份……”
“等等苏医生,我先把这个弄完。”林薇头也没抬,眼睛盯着屏幕,“张主任刚催了,说今天的医嘱十点前必须全部录入。”
苏梅站在旁边等。
护士站人来人往。有个家属来问探视时间,被实习护士小田引走了。药房送药的车停在走廊,老赵帮着卸货,一箱箱生理盐水堆在墙边。
阳光很好,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。
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心慌。
“好了!”林薇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,长舒一口气,转过转椅,“苏医生你说,什么单子?”
苏梅把化验单递过去,压低声音:“你昨天说,有事要告诉我?”
林薇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她左右看了看,拉过苏梅的胳膊,往护士站后面的小值班室走。那是个不到五平米的空间,放着一张单人床、一个储物柜和两把椅子,供夜班护士临时休息。
门关上了,走廊的嘈杂被隔开大半。
“苏医生。”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神里透着某种不安,“我可能……可能看错了,但我觉得得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前天晚上,我值大夜。”林薇舔了舔嘴唇,“凌晨两点多,我去库房拿备用导尿包,经过712病房——就那个上周出院还没收新病人的空病房,听见里面有声音。”
苏梅静静听着。
“我本来以为是哪个家属走错了,想提醒一句。”林薇的声音更低了,“结果从门缝里看见,是王颖护士长,还有一个男的,穿着西装,不认识。”
“他们在吵架?”
“也不算吵,就是……说话声音很急。”林薇回忆着,“那男的说‘钱不够’,王护士长说‘照片已经给了,老板不能说话不算数’。男的说‘老板不满意,说你拍的东西没价值’。”
苏梅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王护士长就急了,说‘我都冒这么大风险了,你们还想怎么样’。那男的好像又说了什么,我没听清,就听见最后一句‘下周三之前,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’。”林薇攥着自己的护士服下摆,“然后我就赶紧走了,怕被发现。”
值班室很安静。储物柜顶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跳动。
“什么样的照片?”苏梅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薇摇头,“但苏医生,我怀疑王护士长可能在……在倒卖病人信息,或者偷拍什么东西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想?”
“上周三,我看见她在医生休息室门口,用手机对着里面拍。当时里面就陈教授和你在说话。”林薇顿了顿,“还有,上个月,有好几次晚上,我看见她一个人去监控室,说是查监控记录,但去的时间特别久。”
苏梅想起老赵的话——“他们喜欢看人跳舞”。
还有X的私信——“真正的观众,或许不止我们”。
碎片开始拼凑,但拼出来的图案让她后背发凉。
“这些话,”苏梅看着林薇,“你还跟谁说过?”
“没,就跟你说了。”林薇连忙摇头,“我不敢乱说。王护士长是科室老人,跟上面关系也好,我一个小护士……”
“那就别跟第三个人说。”苏梅打断她,“特别是别在科室里说,手机上也别发。”
林薇用力点头。
“还有,”苏梅补充,“如果王护士长再让你做什么不常规的事,或者你发现什么异常,先告诉我,别自己处理。”
“苏医生,你是觉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