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六日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,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。
苏梅推开3407病房门时,陈铎正靠坐在床头看书。心电图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,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坠落。明天上午十点,他的心脏将再次被打开,置换掉那根已经用了十五年、现在随时可能彻底罢工的人工血管。
“明天的手术方案,最后确认一下。”苏梅将平板电脑递过去,声音是职业性的平稳。
陈铎放下书——是本《异常心理学案例集》,书页边缘有大量的批注。他没有立即看平板,而是打量着苏梅。那目光不像是病人看医生,更像观察者在审视一个复杂的标本。
“你昨晚没睡。”他说。
不是疑问句。
苏梅手指微微收紧,平板的金属边框边缘硌着指腹。“陈教授,我们讨论手术。”
“睡眠不足会影响手部微颤幅度,平均增加百分之零点三到零点五。”陈铎接过平板,目光扫过那些三维建模的心脏图像,“当然,以你的技术,这点误差在安全范围内。只是……”
他抬起眼睛。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当你已经很紧张的时候,任何微小的误差都会被放大。”陈铎在平板上签了字,递回来,“就像走钢丝的人,平时能走一毫米宽的钢索,但如果有风,他就会选择三毫米宽的——哪怕实际上他完全有能力走一毫米的。”
苏梅接过平板:“我没有紧张。”
“你有。”陈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东西,递过来,“明天手术,如果我需要,请帮我戴上这个。”
那是个老式MP3播放器,深灰色,边角有磨损,看起来是很多年前的型号。苏梅接过,入手很轻。
“这是?”
“里面只有一首曲子。巴赫的《G弦上的咏叹调》。”陈铎说,“如果我术中意识有波动——虽然概率很低,但心脏手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——播放它。那是我妻子生前最喜欢的曲子,能让我平静下来。”
苏梅想起病历上配偶栏的“丧偶”。她点点头,将MP3收进白大褂口袋:“我会交给麻醉医生。”
“不。”陈铎说,“你保管。如果真需要,由你来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会在台上。”陈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那目光里有种穿透性的东西,“而且,这算是我的诊金。”
苏梅愣住。
“诊金?陈教授,医院有规定——”
“不是钱。”陈铎打断她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是经验。我教了三十多年心理学,见过太多人在压力下崩裂的样子。你现在的状态,很像其中一种。”
病房里的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。
窗外的光斑移动了半寸。
苏梅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想象中平静:“哪种?”
“那种戴着完美面具,但面具内侧已经开始渗血的人。”陈铎说,“他们通常很优秀,对自己要求极高,无法接受任何不完美。于是当裂缝出现时,他们会用更多的东西去掩盖——更多的努力,更多的伪装,更多的……牺牲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直到某天,面具太重,把头骨压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