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任没接话,但缝合的速度明显加快了。
手术室里气氛微变。麻醉师抬头看了一眼监护屏。器械护士递器械的动作更加迅捷。所有人都感觉到了——一助今天状态不对。
苏梅感到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滑。
她不能出错。绝对不能。
陈铎的命在她手里。她的职业生涯也在这场手术里。如果因为分心导致配合失误,哪怕只是慢了半秒——
“持瓣器。”主任说。
苏梅递上。人工瓣膜被仔细置入主动脉根部,边缘与组织完美对合。缝合继续。
这一次,她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针线上。
每一针的进针点。每一针的出针点。缝线的张力。组织的颜色。出血的情况。
现实。只有现实。
那些声音是幻觉。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听。MP3没有启动。指示灯是暗的。X不可能侵入手术室音频系统。那只是个普通的旧MP3,里面存着一首能让人平静的音乐,仅此而已。
对,一定是这样。
缝合到第十二针时,主刀主任忽然开口:“血流阻断时间,三十七分钟。”
比预计快。
苏梅看向墙上的钟。上午10点48分。手术开始到现在,才过去三十三分钟。体外循环的时间控制得很好,心肌保护也很到位。
“准备开放。”主任说。
主动脉阻断钳被松开。
暗红色的血液重新流入冠状动脉。苍白色的心肌逐渐恢复血色。一下,两下——停跳的心脏重新开始微弱地收缩。
监护仪上,那条平直的绿线重新跳动起来。
室颤。
心脏像一团乱颤的肉块,收缩毫无规律。
“200焦耳,准备除颤。”主任的声音冷静。
除颤板递过来。苏梅接过一块,涂上导电膏,贴在心脏右室表面。另一块由主任贴在左室。
“所有人离床。”
“200焦耳,充电完毕。”
“放电。”
陈铎的身体在电流通过时轻微弹起,又落下。
监护屏上,室颤波形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规律、有力的窦性心律。
心跳恢复了。
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麻醉师调整着升压药剂量。灌注师开始逐步减少体外循环流量。
成功了。
苏梅感到自己握持瓣器的手指有些发麻。她松开器械,交给护士。手套内侧被汗浸湿,黏在皮肤上。
“关胸。”主任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接下来的步骤按部就班。放置引流管,逐层缝合,包扎。苏梅配合着,动作恢复了平时的精准流畅。
但她的耳朵始终竖着。
听着手术室里的每一个声音:缝合线穿过皮肤的摩擦声,器械放在弯盘里的碰撞声,麻醉机有节奏的气流声,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。
没有再出现那些奇怪的嗡鸣和失真的人声。
也许真是幻听。
上午11点27分,手术结束。
陈铎被转移到转运床上,带着呼吸机,由麻醉医师和护士护送前往心脏外科ICU。主任摘下口罩,拍了拍苏梅的肩膀:“今天配合得不错,就是中间有点走神。太累了吧?回去好好休息。”
“谢谢主任。”苏梅勉强笑了笑。
手术室的人陆续离开。护士开始收拾器械。苏梅脱掉手术衣,扔进污物桶,摘下手套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台麻醉机上。
MP3还在那儿。
她走过去,拿起那个黑色的小设备。很轻,塑料外壳有些磨损,侧面有一个微型USB接口,还有一个小小的开关。
开关的位置是“OFF”。
指示灯是暗的。
苏梅按下播放键。
没有声音。她又检查了音量,调到最大——还是寂静。
里面根本没有存储任何音频文件。
或者说,就算有,这个MP3此刻也处于关闭状态。
那刚才的声音……
“苏医生,还不走吗?”器械护士在门口问。
“马上。”苏梅将MP3放回托盘,转身离开。
更衣室里,她打开自己的储物柜,拿出手机。屏幕亮起,没有新消息。没有X的私信。没有弟弟的来电。只有一条银行通知,显示父亲的药费自动扣款成功——用的是昨晚直播的赏金。
她靠在冰冷的铁柜上,闭上眼睛。
手套摘掉后,手还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累。
是别的东西。
上午11点41分,苏梅走出医院。四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她摸出墨镜戴上,站在路边等车。
口袋里,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看。
陌生号码的短信,没有内容,只有一张图片。
点开——
是她昨晚在直播间最后时刻的画面截图。那个虚拟的、被扭曲过的“M”,背对镜头,睡袍滑落至腰际。截图的角度选得很妙,正好捕捉到她转身前那一秒,侧脸在屏幕反光中映出的、属于苏梅自己的,那个真实的、苍白的倒影。
短信紧接着又来了一条:
“今天的手术很精彩。但你的心跳,在第19分钟时乱了一拍。为什么?”
苏梅站在四月的阳光下,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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