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4月27日,上午10点15分。
地点:市中心医院,第三手术室。
胸骨锯停下的瞬间,空气里有细碎骨屑的味道。
苏梅接过电刀,刀头轻触胸骨边缘的骨膜,滋啦声响伴随着淡淡的焦糊味。出血点不多,主刀主任的分离很干净。她配合着用吸引器吸走烟雾和渗血,视野里那片跳动着的心脏被一点点暴露出来。
心包剪开。
暗红色的心脏在纵隔内规律收缩,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脂肪。主动脉瓣的位置能看到钙化增厚的痕迹,像某种顽固的苔藓。
“准备建立体外循环。”主任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。
麻醉师开始调整药物。灌注师在台下准备着人工心肺机那些蜿蜒的管道。手术进入最关键的阶段——心脏需要停跳,由机器暂时接管生命的运转。
苏梅伸手,器械护士将主动脉阻断钳拍进她掌心。
金属触感冰凉。
就在这一秒,她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很轻,几乎被监护仪的滴滴声、麻醉机的气流声、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完全淹没。但确实存在——像是电流通过老旧扬声器前的嗡鸣,又像是经过严重失真处理的人声低语。
从麻醉机方向传来。
从那个MP3的方向。
苏梅的手在空中停顿了零点三秒。
“苏医生?”主刀主任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抱歉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阻断钳稳稳落下,夹闭升主动脉。
冰冷灌注液通过冠脉灌注管流入心脏。心肌颜色从暗红转为苍白的瞬间,监护仪上代表心电活动的波形变成一条平直的绿线。
心脏停跳了。
手术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——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声音。那颗心脏安静地躺在胸腔里,像一件等待修理的精密仪器。
“瓣膜刀。”主任说。
苏梅递过去。刀尖精准地划开主动脉根部,暴露出病变的瓣膜。钙化很严重,瓣叶几乎僵硬得像骨头。
“要全部置换。”主任低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苏梅点头。她的视线落在陈铎的脸上——他被无菌巾覆盖,只露出手术区域。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洞察神情的脸,此刻平静得像睡着了。麻醉师调整了一下呼吸机参数,陈铎的胸廓规律起伏。
那个MP3就放在麻醉机侧面的托盘上。
黑色,旧款,没有任何品牌标识。耳机孔插着一根线,连接在手术室的备用音频接口——这是术前陈铎的要求,他说如果需要,希望能听音乐稳定心率。主任同意了,反正接口是外置的,不影响无菌区。
现在,那玩意儿的指示灯是暗的。
但苏梅确定自己刚才听到了声音。
“持瓣器。”主任说。
苏梅收敛心神,递上器械。病变瓣膜被完整取下,放在弯盘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护士将人工瓣膜递过来——是生物瓣,淡黄色的组织经过特殊处理,在无影灯下泛着类似珍珠的光泽。
缝合开始。
针线在主动脉根部组织上穿行。主任的缝合技术堪称艺术,每一针间距均匀,进针角度精准。苏梅负责配合暴露、剪线、用生理盐水冲洗术野。
血液涌出的瞬间在灯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色泽。
深红,黏稠,在吸引器的抽吸下旋转着消失。
苏梅盯着那抹红色,忽然想起X三天前发来的那句话:“你会在最亮的地方,处理最暗的红。”
当时她不明白。
现在,手套上沾着血,器械上沾着血,术野里满是血——在无影灯最集中的光束下,红色被照得发亮,亮得刺眼。
手很稳。
针持在她指间没有一丝颤抖。剪线时剪刀开合的角度分毫不差。这是七年临床、上百台心脏手术磨出来的肌肉记忆,深深刻在神经反射里。
但脑子里有别的画面闪过。
昏暗的房间。电脑屏幕的光。虚拟的打赏特效在眼前炸开。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ID疯狂刷着礼物,留言区滚动的速度让人头晕。
“吸引。”主任说。
苏梅猛地回神,将吸引器头贴近缝合处。少量渗血被吸走。
监护仪的滴滴声,规律的,每一声间隔完全相同。
但在某个瞬间,那滴滴声变了调——变成了某种电子音效,短促,清脆,带着虚拟世界特有的廉价感。就像……
就像“黑箱”直播间的打赏提示音。
苏梅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苏医生?”主任再次开口,这次声音里带上了疑问。
“引流很好。”她立刻回答,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自己的。
主任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,继续缝合。
第二针。第三针。
苏梅配合着,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学视频。但她的余光始终锁着那个MP3。
指示灯还是暗的。
可刚才的声音……
幻听?
压力太大了。连续两周的夜班,父亲下个月的药费,弟弟的学费,张主任的暗示,王颖的试探,昨晚那场直播,今天早晨苏柏突然回国的电话,还有四个小时后要执行的地铁挑战——
“冲洗。”
冰冷的生理盐水浇在心脏表面。
苏梅打了个寒颤。
水珠沿着心肌的沟回滑落,混着血丝,在无影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她盯着那些光点,忽然觉得它们很像直播间里那些虚拟礼物炸开时的粒子特效。
荒唐。
她用力闭了下眼睛,再睁开。
视野清晰。心脏。手术。现实。
但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这次更清晰了一些,不再是嗡鸣,而是一段极其模糊的、经过严重失真处理的人声片段。只能勉强辨认出语调的起伏,像是一个问句的尾音上扬。
“……漂亮?”
苏梅的手僵住了。
针持悬在半空,距离主动脉根部只有两厘米。
“苏医生!”主任的声音陡然严厉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立刻将针持递到合适位置,声音有些发干,“刚才手滑了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