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影灯熄灭的瞬间,苏梅眼前晕开一片光斑。
“缝皮。”主刀李主任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,带着完成高强度工作后的松弛。
苏梅接过持针器,弯针穿透皮肤边缘,手腕稳定地完成最后几针。线是黑色的5-0尼龙线,在苍白皮肤上拉出规整的轨迹。她缝得很慢,比平时慢,每一针都像在确认什么——确认手指还能精确运动,确认自己还在这间手术室里,而不是悬浮在某个被注视的虚空中。
“漂亮。”李主任直起身,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“苏医生今天状态很好,那根回旋支破口处理得干净利落。”
巡回护士开始清点器械。麻醉师调整着呼吸机参数,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。陈铎的生命体征稳定,血压110/70,心率72,血氧饱和度99%。教科书级别的术后数据。
苏梅摘下沾血的手套,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。乳胶剥离皮肤的瞬间,她看见自己指尖在颤抖——很细微,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颤动。她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苏医生?”器械护士递来新的无菌手套,“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”苏梅的声音从口罩后传出,平稳得不像自己的,“我自己来。”
她重新戴好手套,协助将陈铎从手术台转移到转运床。老人的身体很轻,皮肤松弛,胸口贴着厚厚的敷料。麻醉还没完全消退,他闭着眼,呼吸平缓。苏梅将被子拉到他颈下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。
温的。活的。
她突然想起X那句私信——“你会在最亮的地方,处理最暗的红。”
当时不明白。现在看着手套上残留的、已经氧化发暗的血迹,她明白了。无影灯下,血管破口涌出的鲜红,在她指尖被止住,被缝合,被从死亡边缘拽回。而此刻,隔着乳胶,她掌心残留的却是另一种热度——那种在镜头前褪下睡袍时,皮肤暴露在虚拟凝视下的灼烧感。
两种红。两种触碰。都在她手上。
“送ICU。”李主任摘下手术帽,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湿,“苏医生,术后首轮查房你负责,有问题随时叫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转运床轮子碾过地面,发出规律的嗡嗡声。苏梅跟在床侧,一手扶着床栏,另一只手虚按在陈铎腕部——职业习惯,随时感知脉搏。走廊灯光是冷白色,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经过护士站时,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继续记录。
一切如常。没有人知道她三小时前缝合血管时,耳边曾响起电子合成的低语。
没有人知道,除了那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幽灵。
ICU的交接花了二十分钟。苏梅逐项核对用药、引流管、监护参数,在病历上签下名字。字迹工整,是多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。护士长王颖也在,她站在护理站后面,正在电脑上录入什么,没有抬头。
但苏梅能感觉到那道视线。眼角余光里,王颖的侧脸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格外苍白。
“苏医生。”王颖突然开口,手里动作没停,“3床的病人,家属刚才又来找,说镇痛泵效果不好。你去看看?”
语气平常,就像任何一个工作交接时的询问。
苏梅停顿半秒。“好,我处理完陈教授这边就过去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王颖终于抬起头,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标准,嘴角上扬的弧度、眼角的细纹,都符合一个资深护士长的职业表情。但苏梅看见她右手无名指上,新戴了一枚银色素圈戒指——昨天还没有。
戒指很普通,没有任何装饰。但戴在那个位置,在护士这个需要频繁洗手消毒的职业里,显得突兀。
“新戒指?”苏梅问,语气随意。
王颖低头看了眼手指,笑容深了些。“女儿送的,非要我戴着。”她转动了一下戒指,“小孩子的一片心。”
很合理的解释。合理得过分。
苏梅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转身走向ICU出口,感应门向两侧滑开。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,她听见王颖的声音从身后飘来,很轻,像自言自语:
“当父母的,不都希望孩子好吗……”
门合拢了。那句话卡在缝隙里,尾音被切断。
走廊空旷。下午两点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砖上切出锐利的光斑。苏梅站在光斑边缘,影子被拉得很长,长到几乎触碰到对面墙壁上“静”字的标语。
她摸出手机。屏幕亮起,显示13:47。
距离晚上七点的挑战,还有五小时十三分钟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一条新短信,来自本地号码:
“姐,我到了!航班提前了!惊不惊喜?我现在在你家楼下,保安不让我进,你快给物业打个电话!——小柏”
苏梅盯着屏幕,血液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弟弟回来了。现在。在她家里楼下。
而她包里,装着晚上要执行挑战用的特制长裙和微型摄像机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:“我在医院手术,刚结束。你等我半小时,我让物业放行。钥匙在门口地毯下,你自己先进去休息。”
发送。几乎立刻收到回复:
“没事姐你忙!我等你一起吃晚饭!我找到一家超棒的馆子!”
后面跟着一个欢呼的卡通表情。
苏梅闭上眼。弟弟的声音几乎能从文字里蹦出来——雀跃的,明亮的,不谙世事的。他不知道自己姐姐的手机里,还躺着另一条信息,来自一个匿名号码,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:
“表演很动人,医生。”
那是昨天深夜收到的。照片拍的是她在世纪连廊扶梯上的侧影,距离很远,像素模糊,但足以认出是她。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奇怪,像是从高处俯拍,可能是地铁站上层的连廊或者广告牌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