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回复。也不敢回复。
现在，这张照片和弟弟的笑脸表情在脑海里重叠。苏梅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，推开安全通道的门，沿着楼梯向下走。
脚步声在混凝土楼梯间回荡。两层，三层，她一直走到地下车库。这里信号不好，灯光昏暗，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。她靠在一根承重柱上，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个旧MP3。
陈铎的MP3。
黑色磨砂外壳，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银色底色。背面有一个不寻常的接口——不是标准的MicroUSB或Type-C，而是更小的、她没见过的规格，四针，排列成菱形。
手术前，她按照陈铎的要求，将MP3连接到了手术室的备用音频接口。接口是匹配的。整个手术过程中，那个小小的设备就放在无菌区边缘的器械台上，指示灯偶尔闪烁一下幽蓝的光。
她问过麻醉师那是什么。麻醉师瞥了一眼，说可能是老教授的什么放松装置，有些病人会自带音乐或白噪音设备，只要不影响仪器就行。
苏梅按下播放键。
没有声音。不是静音，而是压根没有文件。存储空间显示为零。
但指示灯确实亮过。
她将MP3翻过来，指甲抠进背壳缝隙。很紧，不是设计给用户打开的。她用力，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——
“苏医生？”
苏梅猛地抬头，将MP3塞回口袋。
车库入口处站着一个人影，逆着光，看不清脸。但苏梅认出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。是老赵。
“赵师傅。”她站直身体，声音平稳。
老赵慢慢走过来，手里提着水桶和拖把。他在距离她三米外停下，没有继续靠近。这个距离很微妙，既在交谈范围内，又保持着安全间隔。
“苏医生刚下手术？”老赵问，声音沙哑。
“嗯。陈教授的手术。”
“听说很顺利。”
“托大家的福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老赵弯腰，将水桶放在地上，开始慢条斯理地拧拖把。水流进桶里，在寂静的地下车库里声音格外清晰。
“前两天，”老赵突然开口，眼睛看着水桶，“我看见王护士长在地下车库，跟一个人说话。”
苏梅没动。“什么人？”
“男的，穿西装，开一辆黑色轿车。没看清牌照。”老赵拧干拖把，开始拖地，动作很慢，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擦，“说话声音很低，但我听见一句。”
“什么？”
老赵抬起头。车库昏暗的灯光下，他的脸像一张揉皱的纸，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。但眼睛很亮，亮得反常。
“他说:‘拍清楚了吗？’”
苏梅感觉自己喉咙发紧。
老赵继续拖地，拖把划过水泥地面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“王护士长说:‘放心吧，很清楚。’然后那个人给了她一个信封，挺厚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苏医生，您是个好人。这医院里，好人不多。”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
老赵直起身，拎起水桶。“我女儿去年做心脏手术，是您主刀。”他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，又熄灭了，“她没挺过来。但您尽力了，我知道。”
他转身离开，脚步拖沓，水桶随着步伐晃动，洒出几滴水渍，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痕迹，很快就干了。
苏梅站在原地，直到老赵的身影消失在车库另一端的出口。
她摸出手机，再次点开弟弟发来的餐馆链接。是一家云南菜馆，评价很高，人均消费两百左右。弟弟在消息里兴奋地描述着汽锅鸡和野生菌火锅，还发了张自拍——阳光下的笑脸，背后是机场到达厅的标识。
苏梅放大照片。弟弟的衣领上，别着一个精致的银色领针，造型是抽象的飞鸟。很眼熟。
她见过那枚领针。在“黑箱”平台某个小众配饰品牌的虚拟展厅里。那个品牌不做广告，只在特定圈子流通，单价不低于五千。
弟弟说，是用“奖学金”买的礼物之一。
手机突然震动，来电显示是医院的座机号。苏梅接通。
“苏医生，3床的病人疼痛评估还是7分，家属情绪很激动。”是值班护士的声音，背景音里有女人的哭喊。
“我马上来。”
她挂断电话，最后看了一眼弟弟发来的餐馆照片，将手机调成静音，塞回口袋。然后转身，推开安全通道的门，重新走进楼梯间。
上楼时，她数着自己的脚步。一层楼二十二级台阶，从B2到1楼是四十四级。她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实，仿佛在确认地面不会塌陷。
推开一楼防火门的瞬间，走廊的灯光涌进来，刺得她眯起眼。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在响，混杂着家属的说话声、轮子滚动声、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
她调整了一下口罩，将白大褂的衣领抚平，然后迈步，走进那片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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