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是张主任。
“小苏啊,”张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背景有茶杯盖轻碰的脆响,“陈教授手术做得漂亮,刚才院长还夸咱们科室呢。对了,下周一院务会,讨论下半年职称晋升的事,你准备一下材料,该补的补,该完善的完善。年轻人,机会要抓住啊。”
话说得语重心长,每个字都裹着油腻的暗示。
“谢谢主任,我会好好准备。”苏梅说。
“嗯,好好准备。”张主任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这次名额有限,院里很看重‘综合表现’。你懂我意思吧?有些事,该表示要表示,该走动要走动。别光埋头干活,也要抬头看路嘛。”
苏梅握紧了手机。
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那先这样,我还有会。”电话挂断了。
苏梅站在楼梯拐角,窗外是住院部大楼的后墙,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。春天还没真正到来,那些藤蔓看起来像干枯的血管,贴在水泥墙上。
她低头,重新解锁手机,打开购物APP,搜索同款裙子。
三千七百块。
她点击购买,地址填了医院附近的快递柜。预计明天送达。来不及了,但她有备选方案——衣柜里有一条类似的,去年年会穿过的,米灰色,裙摆没那么长,但改动一下应该能用。
钱。
又是钱。
手术费,药费,房贷,弟弟的学费,现在再加上这条裙子。三千七百块,是她大半个月的基本工资。但和挑战成功后能拿到的赏金相比,这连零头都算不上。
她关掉APP,点开银行账户。
余额:四万三千六百。
房贷自动扣款在五天后,七千二。父亲下个月的药费已经扣了,但下下个月的呢?弟弟的房租呢?她自己这个月的开销呢?
数字在她眼前跳动,像心电监护仪上那些代表生命的波形。只是这些数字代表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活下去的资格,体面的资格,继续戴着苏医生这个面具的资格。
她收起手机,推开楼梯间的门。
走廊那头,护士站旁边,林薇正和另一个小护士凑在一起看手机,两人压低声音笑着什么。见苏梅过来,林薇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苏医生!刚听说陈教授手术特别成功,你好厉害啊!”
“是主任主刀,我就是个助手。”苏梅笑笑,准备回值班室。
“诶,苏医生,”林薇叫住她,左右看看,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听说了吗?王护士长那边好像出事了。”
苏梅脚步顿住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也不知道具体,就刚才听器械科的小刘说,好像有什么检查,查到她管的耗材账目对不上。”林薇眨眨眼,“说是匿名举报的,OA里那份报告你看了吧?就那个。现在上面要下来查呢。”
苏梅想起王颖在器械室里慌张的脸,想起那批序列号被磨掉的高价吻合器。
“严重吗?”
“谁知道呢,反正她今天脸色可难看了,下午都没见人。”林薇撇撇嘴,“要我说,她平时就……反正,真查出来什么也是活该。”
正说着,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王颖从电梯里走出来,手里抱着一摞文件。她今天没穿护士服,换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却透着疲惫。看见苏梅和林薇,她脚步顿了顿,然后径直走过来。
“苏医生,”王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,“陈教授那边情况怎么样?”
“稳定,已经转入ICU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颖点点头,目光在林薇脸上扫过,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,溜回护士站去了。“苏医生今天辛苦了,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谢谢王老师,我再写个记录就走。”
王颖没再多说,抱着文件往行政楼方向去了。她的背影挺得笔直,但脚步有些重。苏梅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,心里那点不安又开始蔓延。
匿名举报。
会是谁?
林薇?还是其他看不惯王颖的人?或者……是X?是那个“黑箱”上求购耗材流拍信息的人?
不,不可能。X怎么会知道医院内部的事?除非……
除非X在医院里。
这个念头让苏梅后背发凉。她快步走回值班室,反锁上门,背靠在门板上,深呼吸。
冷静。
她对自己说。
现在不是乱猜的时候。不管举报人是谁,不管王颖会怎么样,那都和她无关。她现在只需要想一件事:今晚七点,世纪连廊站,那条裙子,那个动作,那些摄像头,还有那些看不见的、在屏幕后面注视着她的眼睛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城市正在亮起灯火,一盏,两盏,无数盏。那些灯光下,有多少人像她一样,正在准备戴上另一张脸,走进另一个世界?
手机再次震动。
这次是苏柏发来的照片。日料店的包厢,暖黄色的灯光,桌上摆着刺身拼盘和清酒。照片里,苏柏搂着两个男生的肩膀,笑得没心没肺。下面跟了条语音:“姐,你真不来啊?海胆可甜了!”
苏梅点开语音,弟弟的声音在安静的值班室里回荡。
她听完,把手机贴在耳边,又听了一遍。
然后她打字回复:“你们多吃点。明天见。”
点击发送。
窗外,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。城市变成了灯光组成的网,密密麻麻,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房间,一个窗口,一个或明或暗的人生。
苏梅看着那些光,想起陈铎手术前说的另一句话——
“无论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。”
她转身,从包里拿出那个微型摄像机。黑色的,比U盘还小,镜头只有针尖那么大。她把它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收拢手指,握紧了。
距离挑战开始,还有三小时十二分钟。
(活动时间:4月4日到4月6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