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的钟指向下午四点十五分。
苏梅站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镜子前，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浅蓝色家居服、头发随意扎起的女人。眼下的青黑用遮瑕膏仔细盖过，嘴唇涂了层透明润唇膏，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的普通医生。
她拧开水龙头，用冷水泼了三次脸。
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，冰凉刺激让神经稍稍绷紧。她关掉水，用毛巾慢慢擦干，动作很轻，像是在处理手术器械。
客厅茶几上摊开着三样东西。
左边是银行APP的界面，房贷还款倒计时三天，红色数字刺眼。中间是医院内部系统的电子通知，晋升公示已发布，她的名字在列，但后面跟着张主任下午发来的消息：“小苏啊，公示期别出差错，晚上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？”右边是“黑箱”的暗金色图标，最新消息停留在五分钟前——挑战倒计时两小时四十五分钟。
苏梅走到客厅，目光扫过三块屏幕，像在看三份不同患者的病历。
她先打开衣柜最内侧的抽屉。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寻常衣物，但拨开表层，下面是另一套装备：一条深灰色及膝伞裙，料子厚实，标签被剪掉；一件同色系衬衫，纽扣是特制的磁吸扣；还有双肉色短袜和平底鞋。
她拿出裙子对着光检查。
裙摆内侧靠近边缘的位置，缝着一圈极细的透明鱼线。线头藏在布料纹理里，不贴着皮肤摸根本感觉不到。这是她昨晚用手术缝合针和可吸收线改的，手法精准得像在做血管吻合。
鱼线的另一端连接着裙摆右下角内侧一个微型卡扣。
苏梅在脑中又过了一遍流程：走上扶梯，在第七到第八级台阶之间，右脚跟微微后撤，用鞋跟侧面的凹槽挂住鱼线端头，身体重心向左前倾制造自然失衡的瞬间，同时脚跟发力扯动——
“刺啦”。
布料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仿佛真实响起。
她闭了闭眼，把裙子平铺在床上，开始检查其他部分。衬衫的第二、第三颗纽扣是磁吸的，受力到一定程度会自动弹开，但磁力设计让它们不会完全散落，只会敞开一道缝隙。内衣是前扣式，同样做了手脚。
每件衣物都被拆解重组过，像一具等待拼装的人体模型。
苏梅脱掉家居服，换上这套特制服装。布料贴在皮肤上有些凉，剪裁合身到几乎感觉不到是做过手脚的。她在穿衣镜前转身，侧身，蹲下，模拟可能的角度。
镜中的女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一场保守的商务会谈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这身衣服能在三秒内从得体变成狼狈。
接下来是设备。
她从书柜底层抽出本厚重的《希氏内科学》，书页被掏空，里面躺着个黑色绒布包。打开，是一套微型拍摄设备：纽扣摄像头，伪装成口红管的收音麦克风，还有一枚U盘大小的无线传输器。
苏梅坐在书桌前，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每件设备的表面。她的手指稳定，动作带着医生特有的、对待器械的严谨。摄像头镜头只有针尖大，藏在纽扣的十字缝线中心，对着光看才能发现那一点不自然的反光。
她将纽扣缝在衬衫领口下第二颗的位置。
这个角度能覆盖到胸口以下、腰以上的范围，也能拍到她低头时的侧脸轮廓——当然，直播软件会实时处理掉她的真实面容，替换成M那张程序生成的、妖冶又模糊的脸。
“只是为了钱。”她低声说，像在念咒语，“一次表演，换两年房贷。划算的交易。”
手机在这时震动。
是苏柏发来的照片。日料店的包厢，暖黄色的灯光，桌上摆着刺身拼盘和清酒。照片里，苏柏搂着两个男生的肩膀，笑得没心没肺。下面跟了条语音：“姐，你真不来啊？海胆可甜了！”
苏梅点开语音，弟弟的声音在安静的值班室里回荡。
那声音里有阳光的味道，是她拼命想护住的东西。
她听完，把手机贴在耳边，又听了一遍。
然后打字回复：“你们多吃点。明天见。”
点击发送。
窗外暮色渐沉，城市开始亮起灯火。苏梅看着那些光点，想起陈铎手术前说的话——“无论听到什么，看到什么。”
当时她觉得那话里有话，现在她确定是。
陈铎知道什么？还是仅仅作为心理学教授的敏锐直觉？
她甩开这个念头，从绒布包最底层取出一个小药盒。里面不是药，是两粒不同颜色的胶囊。白色那颗是处方镇静剂，她能合法开到的最小剂量，用来平缓剧烈心跳。蓝色那颗是违规从实验渠道弄来的神经兴奋剂，作用类似肾上腺素但更温和持久，能在需要时让感官暂时性锐化。
她倒了杯水，吞下白色胶囊。
药效要二十分钟后起效，正好覆盖准备出门到执行挑战的时间段。
做完这一切，苏梅坐在床沿，开始进行最后一次心理预演。这是从住院医时期养成的习惯，每次重大手术前，她都会在脑中把流程过三遍：入路、暴露、处理病灶、关闭。
现在流程变了。
路线：出租屋—地铁4号线—世纪广场站换乘—目标扶梯C口。
时间：晚高峰六点五十分至七点零五分之间，人流量最大但未达峰值。
动作序列：上扶梯→行至第七级→触发机关→失衡反应→处理现场→撤离路线。
变量预案：如果目标扶梯停运，备用方案是相邻的D口。如果人流量异常稀少，则延迟执行。如果被安保或路人过度关注，放弃任务立即撤离。
撤离路线：下扶梯后左转进女厕，隔间内更换备用衣物，从商场侧门离开，换乘公交而非地铁。
“只是一次表演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