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约第六条：未经指令，不得主动开启记录设备。
违者视同违约，赔偿金额为预付赏金的五倍。
苏梅的手指在开机键上悬停片刻，最终移开。她转而握住那瓶矿泉水，拧开，小口啜饮。冰凉液体滑过喉咙，稍微缓解了药物引起的口干。
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。
街灯次第亮起，商铺的招牌也开始发光。一家药店门口滚动着“会员日八折”的红字，旁边服装店的橱窗里，模特穿着当季新款，空洞的眼睛望着街道。
苏梅想起林薇昨天在天台说的话。
“王护士长最近老是用手机拍东西……有一次我在更衣室外面，听见她在讲电话，说什么‘素材不够’、‘要更自然的状态’……”
当时苏梅问：“她拍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薇摇头，压低声音，“但我感觉……她可能不止拍东西。苏医生，你小心点，王老师最近看人的眼神，有点怪。”
有点怪。
怎么个怪法，林薇没说清楚。但苏梅记得王颖这几天在护士站的样子——总是坐在电脑前，戴着耳机，手指在键盘上敲打，可屏幕明明停留在病历查询界面，根本不需要打那么多字。
还有她看苏梅的眼神。
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审视和算计的打量，而是……一种更复杂的、近乎兴奋的观察。就像在实验室里等待反应发生的研究员。
公交车又停了一站。
戴口罩的男人下车了。下车前，他回头朝车厢后部看了一眼。目光扫过苏梅，没有任何停留，就像扫过一个空座位、一个广告牌、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体。
车门关闭，公交车继续前进。
苏梅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。这座城里戴口罩的人成千上万，虎口有疤的人也不在少数。晚高峰的公交车上，一个陌生男人多看两眼，再正常不过。
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，没有消失。
它从具体的视线，扩散成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、无孔不入的感知。仿佛整座城市都长了眼睛，每一扇窗户、每一个摄像头、每一块反光的玻璃，都在沉默地记录她的轨迹。
苏梅抬眼看向窗外。
街对面，一栋写字楼的巨型LED广告屏正在播放化妆品广告。模特的脸在屏幕上微笑，皮肤完美无瑕，嘴唇是当季流行的浆果色。广告语滚动浮现：“看见真实的你，爱上真实的你。”
下一秒，画面切换。
跳动的色块，扭曲的线条，几帧快速闪过的、意义不明的符号——像是信号干扰，又像是某种抽象艺术。整个过程不到半秒，广告恢复正常，继续播放下一款粉底液的特写。
苏梅怔住。
她猛地扭头，想再看清楚，但广告屏已经切换到完整的品牌logo。刚才那瞬间的异常，快得像错觉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药物也压不住的、本能的惊悸。
她紧紧盯着那块广告屏，直到公交车转弯，屏幕消失在楼宇后面。手心又开始冒汗。她想起“黑箱”平台登录时那片吞噬一切的黑色界面，想起直播间里观众们用扭曲字体打出的疯狂弹幕，想起X私信里那些精准得像手术刀一样的句子。
“真正的观众，不止我们。”
X说过的话，此刻在耳边重现。
苏梅咬住下唇，用力到尝到一丝铁锈味。疼痛让她清醒。她重新开始默背：冠状动脉分为左冠状动脉和右冠状动脉，左冠状动脉又分为前降支和回旋支，前降支负责左心室前壁、心尖部、室间隔前三分之二的血供……
专业知识构筑的城墙，再次拔地而起。
公交车广播响起：“下一站，世纪连廊地铁站，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车厢一阵晃动，有人起身往后门挪动。苏梅也跟着站起来，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握紧密钥卡。卡片边缘的盲文触点抵着指腹，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车停了。
车门打开，晚风涌入，带着地铁站特有的、混合了尘埃和消毒水的气味。苏梅跟着人群下车，双脚踩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。
她抬起头。
“世纪连廊地铁站”七个大字在入口上方亮着白光。人流从各个出口涌出，又汇入，像血液在血管里奔流。穿西装的上班族、背着书包的学生、牵手的情侣、推着行李箱的旅客……无数张脸在暮色和灯光中模糊成流动的色块。
苏梅站在人流边缘，没有立刻往前走。
她抬起手腕看表。
傍晚六点零七分。
距离七点整，还有五十三分钟。
她需要先熟悉环境，确认出口位置、摄像头分布、安保巡逻规律，以及契约里提到的“指定区域”在哪里。她还需要找一个地方，让自己消失在人海中，直到指令激活。
苏梅拉低帽檐，迈开脚步。
帆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拍打腰侧，里面的摄像机、密钥卡、还有那支藏着存储卡的唇膏，都像心脏一样，在布料包裹下沉默地搏动。
她汇入人流，走向地铁站入口。
头顶，城市夜空正从深蓝转向墨黑。远处写字楼顶层的信号灯明灭闪烁，像某种沉默的、规律的呼吸。
而在苏梅看不见的地方——
街角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，黑色镜头反射着路灯的光。
便利店玻璃窗上，她的倒影一闪而过。
公交站台的广告灯箱里，化妆品模特的微笑凝固在夜色中。
还有更远处，某栋居民楼某扇窗户后，望远镜的镜片微微调整角度，追踪着那个米色风衣的身影，直到她走下台阶，消失在通往地铁站的地下通道入口。
穿夹克的男人放下望远镜，拿出手机。
“目标已进入预定区域。情绪状态稳定，未发现异常接触。”
发送。
几秒后，屏幕亮起回复：
“继续观察。等待指令激活。”
男人收起手机，点了支烟。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，模糊了他的脸。
地铁站入口，苏梅的最后一步踏下台阶。
冷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，将她吞没。
她没回头。
风衣下摆消失在转角。
夜晚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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