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活着。”陈铎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,“你昨天……手很稳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苏梅翻记录板的手指顿了顿,抬眼看他。
陈铎的眼睛因为疼痛有些涣散,但深处那点光还在,像埋在灰烬里的炭,暗红地烧着。他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慢慢闭上眼,像是累极了。
“止痛泵已经调好了,如果还疼得厉害,让护士叫我。”苏梅说,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平稳。
陈铎没睁眼,只从喉咙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查完房出来,走廊里迎面碰上器械科的小刘,抱着一摞文件,行色匆匆。看见苏梅,他脚步慢了半拍,嘴角扯出个有点尴尬的笑,点点头就快步走了,方向是行政楼。
苏梅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
窗外的天阴了一些,云层压下来,灰蒙蒙的。她站在窗前,看楼下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。叶子还没全长开,嫩绿里掺着黄,在风里小幅度地晃。
手机在口袋里,安静得像块石头。
但沉默本身就有重量。
她想起老赵说的话——“雇主要求记录压力下的真实反应”。
匿名报告。压力。反应。
这报告是谁发的?林薇?还是其他对王颖有意见的人?或者……是那个“雇主”在测试什么?测试王颖被逼到墙角时会有什么反应?测试整个科室,包括她苏梅,在突如其来的风波里会怎么动?
她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扎进肺里。
办公室门被敲响,不轻不重三下。
苏梅转身:“请进。”
门推开,王颖站在外面。
她换了件白大褂,枣红色毛衣领子翻在外面,脸上妆容依旧精致,但眼下的粉底有点浮,遮不住淡淡的青黑。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,嘴角挂着笑,但那笑容没进眼睛。
“苏医生,忙着呢?”
“王老师,有事?”苏梅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王颖走进来,顺手带上门,动作很轻。她走到苏梅办公桌对面,没坐,只是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,手指按着封皮,“就是来恭喜你,看到公示了,好事啊。”
“谢谢王老师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王颖笑,眼睛在苏梅脸上扫了一圈,像在检查什么,“年轻人,有前途,好好干,别学那些歪门邪道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苏梅没接,等她说下去。
王颖顿了顿,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涂着裸色指甲油:“对了,早上那帖子,你看到了吧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现在的人啊,真是。”王颖摇摇头,语气像是无奈,又像是不屑,“动不动就匿名举报,有意见当面提嘛,搞这些阴的。你说,这要真是咱们科里人干的,得多寒心啊?”
她看着苏梅,眼睛一眨不眨。
苏梅迎着她的目光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清者自清。院里会查清楚的。”
“那是。”王颖点头,笑容深了点,但眼底还是冷的,“肯定能查清楚。我就是觉得,咱们科最近是不是风水不太好?先是张主任那边……哎,不说了。你晋升是好事,但也小心点,别被人盯上。这年头,眼红的人多。”
她说完,收回按在文件夹上的手,那文件夹封皮上印着“耗材月度核销表”几个字。
“那你忙,我先走了。”王颖转身,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又回头,像是刚想起来,“哦对了,苏医生,前天晚上……”
她停住,看着苏梅。
苏梅心脏猛地一缩,但脸上肌肉控制得很好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“市中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,叫什么来着……‘枫糖巷’?听说他家拿破仑不错。”王颖笑得自然,“我女儿非吵着要去,排队排了老长。你那天要是也在那边,说不定咱们还能碰上呢。”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苏梅开口,声音平稳:“我不爱吃甜的。”
“是吗?”王颖挑眉,“那可惜了,他家确实不错。”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轻轻合上,锁舌扣进锁孔,发出“咔嗒”一声轻响。
苏梅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窗外的光又被云吞掉一些,办公室暗下来。她慢慢走回桌后,坐下,伸手摸到那个文件夹。
翻开。
里面是四月份的吻合器使用明细,签字栏里,王颖的签名龙飞凤舞。
而在最下面,用铅笔极淡地写了一行小字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:
“小心点。”
字迹很轻,很潦草。
苏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合上文件夹,把它推到桌角,和一堆病历挨在一起。
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。
她拿起来看,屏幕上跳动着“苏柏”的名字。
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瞬,按下去。
“姐!”苏柏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明亮,从听筒里炸开,“你猜怎么着?我拿到那个‘蔚蓝计划’暑期实习的offer了!就我之前跟你说的,那个特别难进的AI医疗项目!”
苏梅握紧手机,指节有些发白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恭喜,但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。
窗外的天,彻底阴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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