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梅站在心内科走廊尽头的公示栏前。
白纸黑字,打印规整。晋升主治医师的名单里,“苏梅”两个字嵌在第三行,宋体五号字,和另外四个名字排在一起,像货架上的标签。
上午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,把公示栏的玻璃照得反光。
她看着自己的名字,看了很久。
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,也没有应有的喜悦。胃里沉甸甸的,像塞了一块浸透水的海绵。昨天王颖在护士站那句“市中心人多,是容易看花眼”还在耳朵里黏着,撕不掉。
“恭喜啊,苏医生!”
林薇从后面蹦过来,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鸡蛋灌饼,嘴角沾着酱汁。她凑到公示栏前,眼睛弯成月牙:“我就说肯定有你!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?我知道新开一家火锅店——”
“再说吧。”苏梅打断她,声音比预想的要干,“还有病历没写完。”
她转身往办公室走,白大褂下摆扫过腿侧。
林薇在后面愣了愣,小声嘀咕:“苏医生今天怎么了……”
不止林薇。
整个上午,苏梅收到了至少七八句“恭喜”。张主任拍她肩膀时力道很重,掌心热烘烘地压在她肩胛骨上:“小苏啊,好好干,以后机会多的是!”那笑容里掺着别的东西,像油浮在水面,亮晶晶的,腻人。
她一律点头,说谢谢,表情调整到恰当的谦逊和感激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次有人靠近恭喜,她后背的肌肉都会下意识绷紧半秒。像是等待判决,又像在防备什么突然刺过来的东西。
中午在食堂,她刻意选了最角落的位置。
不锈钢餐盘里的菜没动几口。斜前方那张桌子,王颖和几个资深的护士坐在一起,声音不大,但偶尔有笑声炸开。王颖今天穿了件新毛衣,枣红色,衬得脸色很亮。她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,手里筷子比划着。
苏梅低头,用筷子尖把米饭拨开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她手一抖,筷子碰在餐盘边上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一声。旁边有人看过来,她垂下眼,摸出手机。
屏幕亮着。
不是“黑箱”的通知,也不是陌生号码。
是银行APP的自动提醒:账户余额变动,入账金额显示着那个她早已背熟、但每次看到还是会呼吸一滞的数字。房贷自动扣款成功的通知叠在下面。
钱到了。
那笔用“世纪连廊”三十秒狼狈换来的钱,已经洗过几道,安安分分躺在卡里,扣掉了这个月的房贷,还剩不少。
她该觉得轻松。
可胃里那块海绵吸了更多水,沉得发胀。
“听说了吗?”
隔壁桌的谈话碎片飘过来,是几个住院医师。
“就早上,OA系统里。”
“匿名举报?真的假的?”
“还能有假?标题就写着‘关于心内科近期高值耗材管理存在疏漏的几点疑问’,发在内网公共建议区,现在估计全院都看见了。”
“耗材?具体指什么?”
“没说太明,但提到了吻合器批次追溯的问题……哎,这不就是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几道目光,有意无意地,扫向了王颖那桌。
王颖还在说话,但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,筷子上夹的菜停在半空。她侧耳听着旁边护士压低声音的快速耳语,枣红色毛衣下的肩膀,一点点绷直了。
苏梅收回视线,把最后一口冷掉的米饭塞进嘴里。
嚼得很慢。
米粒在齿间磨成糊状,没什么味道。
下午一点半,办公室里的低气压已经能摸得到。
张主任没露面,据说被叫去行政楼了。几个主治医师坐在各自工位前,对着电脑屏幕,敲键盘的声音都比平时轻。护士站那边更是安静,只有电话偶尔响起,接起来的声音都压着。
苏梅坐在自己位置上,点开院内OA系统。
公共建议区飘在首页的帖子,标题很官方,措辞严谨得像学术论文,但每个字都带着刺。
“近期科室高值耗材(重点提及血管吻合器)出入库记录与实际手术消耗存在统计偏差……部分批次产品追溯码模糊,疑有非正常渠道流转可能……建议加强二级库管与术间即时核销制度……”
没点名。
但每个在心内科待过三个月的人,都知道吻合器这块归谁经手。
王颖的办公位在护士站里面,玻璃隔断挡着,看不清脸。但苏梅去护士站拿下午的查房记录时,透过没关严的门缝,看见王颖坐在里面,背挺得笔直,正对着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,很重。
“苏医生。”
林薇凑过来,把一叠化验单递给她,声音压得极低,眼睛朝王颖办公室方向瞟了瞟:“看到没?”
苏梅接过单子,没说话。
“早上那帖子……”林薇用气声说,“大家都传疯了。你说,谁干的啊?胆子真大。”
“做好自己的事。”苏梅说,声音平淡。
林薇吐吐舌头,转身要走,又折回来,用更小的声音说:“不过……要是真的,那也太黑了。那些吻合器,一套下来多少钱啊……”
这话没说完,但意思飘在半空。
苏梅没接,低头翻化验单。
下午的查房例行公事。
3床的老爷子精神好了些,拉着苏梅说了十分钟他孙子考研的事。5床的阿姨抱怨医院餐太难吃。7床是陈铎,麻药劲过去后疼得脸色发白,但看到苏梅进来,还是费力地抬了抬眼皮。
“苏医生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陈教授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苏梅走到床边,拿起挂在床尾的记录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