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光落地，没有预想中的撞击与爆炸，而是如水银泻地般轻柔铺展开来。银光渐敛，凝聚成一道纤细的身影。月白色的仙裙不染尘埃，如瀑青丝仅以一枚素玉簪轻绾，衬出那张清冷绝世、仿佛凝结九天月华的容颜。她的眼眸是冰蓝色的，此时正穿过扬起的尘雾，牢牢落在金乾身上。那目光中没有杀意，也无审度，唯有一种深不见底、似跨越万古的复杂波澜。殿外，破空声由远及近——玄天宗的高手，已然赶至。
金乾站在青铜大殿入口，身后是幽深的甬道，面前是刚刚降临的神女。
他才从殿内深处走出，周身还萦绕着青铜锈蚀的微腥，衣衫褴褛，血迹斑驳。左眼的暗红与右眼的漆黑尚未平息，如在眼眶中缓缓旋动，宛若两团异色火焰隐隐燃烧。殿内种种——壁画、声响、那些涌入意识的破碎记忆——仍在他脑海中翻腾，令他神思恍惚，仿佛刚从一场万古长梦中惊醒。
然后，他看见了她。
月白色的仙裙在微风中轻扬，裙裾边缘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，于月色下泛着朦胧微光。她静立在那里，周遭一切都随之黯淡——崩塌的废墟、弥漫的尘埃、由远及近的破空声，皆化作模糊背景。唯有她，清晰如画，冰冷如玉。
金乾的呼吸为之一滞。
并非因为她的美——尽管那确是超脱凡俗、近乎神迹的美——而是因她现身的那一刻，他体内那股方才稍被驯服的力量，陡然剧烈悸动。并非失控，亦非暴走，而是一种……共鸣。仿佛沉眠的巨兽嗅到熟悉的气息，于血脉深处发出低沉呜咽。
左眼的血光骤然一亮。
云璃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动。
她未发一语，只是凝视着他。目光从他的脸庞，移至异色的双瞳，再落向他伤痕累累的身躯。那目光太过专注，太过直接，令金乾下意识想要后退，双脚却如生根，动弹不得。
“咻咻咻——”
数十道流光坠落在坠龙渊外围的废墟间。为首之人身着玄色道袍，头戴紫金冠，面容威严中难掩惊惶——正是玄天宗宗主凌霄子。其后跟随着十数位长老，个个气息雄浑，修为皆在金丹以上，此刻却人人面色苍白，目光在云璃与金乾之间逡巡，大气不敢喘。
“玄天宗宗主凌霄子，率宗门长老，拜见云璃神女！”
凌霄子率先躬身行礼，声线微颤。身后众长老齐齐行礼，动作虽然整齐，却透出近乎卑微的惶恐。
云璃并未回头。
她的目光仍停留在金乾身上，仿佛玄天宗众人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嚣。
凌霄子额角沁出冷汗，他直起身，目光掠过金乾异色的双眼，扫过他身后刚刚平复异动的青铜大殿，最终定格在云璃清冷孤绝的背影上。他咬了咬牙，踏前一步，扬声禀告：
“神女容禀！此地乃我玄天宗禁地‘坠龙渊’，历来镇压不祥煞气。今夜异动，必是此子——金乾，宗门杂役弟子，身负不祥之兆，左眼赤红右眼漆黑，每逢月圆便生暴走——擅闯禁地，触动上古封印，引发天地异象！”
他伸手指向金乾，指尖微颤，不知是出于愤怒，还是恐惧：
“此子实为‘魔种’！实乃灾祸之源！宗门念其年幼，本欲留命观察，岂料他竟胆大包天，闯入禁地，险些酿成滔天大祸！恳请神女出手，诛灭此獠，以正天道，以安人心！”
话音甫落，身后长老纷纷附和：
“请神女诛魔！”
“此子断不可留！”
“魔种必除！”
呐喊声在废墟间回荡，裹挟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急迫。他们太害怕了——害怕禁地异动招致天阙责罚，害怕“魔种”存在令宗门蒙羞，更害怕眼前这位自九天降临的神女，会因他们的失职而降下雷霆之怒。
所以，他们必须将一切罪责，尽数推予金乾。
必须请神女亲手诛杀这名“不祥”的杂役弟子。
如此，玄天宗方能撇清关联，得以保全。
金乾听着那些声音，望着那些曾居高临下、视他如蝼蚁的长老们此刻惊惧而扭曲的面容，左眼血光隐隐跳动。他没有愤怒，亦无恐惧，只余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这般场景，他已经历太多次——被指责，被排斥，被视作灾祸之源。只是这一次，指责他的人更多，声势更汹，而他的处境，也更危殆。
他望向云璃。
她依旧背对玄天宗众人，月白色的身影在月华下显得格外孤高。她没有回应凌霄子的请求，甚至未曾回眸一顾。她只是缓缓地，向金乾走来。
一步。
两步。
她的脚步极轻，踏过碎石与尘土，几乎悄无声息。月白裙裾拂过地面，却不染纤尘。随着她渐近，金乾嗅到一缕极淡的香气——似雪后初绽的寒梅，清冷，幽远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。
体内的力量悸动得愈发剧烈。
左眼的血光与右眼的黑暗同时流转，如两团苏醒的活物。
云璃停在金乾面前。
距离极近，近得他能看清她冰蓝色眼眸中细碎的纹路，能看清她纤长睫羽上凝结的、宛如霜雪的微光。她的容颜确实极美，美得近乎虚幻，但那美是冰冷的，没有温度，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。
而后，她抬起手。
纤指素净，指甲修剪得整齐柔和，泛着淡淡的珠色光泽。她探出指尖，缓缓点向金乾的眉心。
金乾没有躲闪。
并非不想，而是在她抬手的那一瞬，他体内的力量忽然归于平静。左眼的血光与右眼的黑暗不再流转，而是凝固于眼眶中，宛若两枚异色宝石。一种莫名的信任——或者说，是宿命般的牵引——让他伫立原地，任由那根手指趋近。
指尖触及眉心。
冰凉，却柔软。
继而——
“嗡——！！！”
金乾的脑海之中，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开！
并非痛楚，亦非冲击，而是一种……共鸣！一种跨越万古时空、穿透轮回断绝的、源自灵魂最深处的震颤！无数破碎的画面眼前飞闪——血色的天穹，燃烧的大地，交织的光与暗，还有一声凄厉彻骨、穿透魂灵的呼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