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璃停在一处风化岩柱的阴影中,将金乾轻轻放下。金乾的身体仍在颤抖,左眼的赤红与右眼的漆黑如呼吸般明灭,体表的红黑光芒似有生命的触须般扭动。云璃伸手按在他额前,银色的仙元缓缓注入,试图安抚那暴走的力量。
就在这时,金乾忽然睁开双眼。
左眼赤红如血,右眼漆黑如渊。
可他的眼神不再混乱,反而是一种仿佛穿越万古的深沉悲伤。他凝视云璃,嘴唇微动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:
“为何……要封印我?”
云璃的手僵在半空。
那并非金乾的声音。或者说,不完全是。
话音中夹杂着某种古老的语调,带着被背叛的痛苦与不解的质问。云璃能感到,自己按在他额前的手掌之下,那股狂暴的力量正如心脏般搏动,又似某种封印正在瓦解。
“金乾?”她试探地问。
金乾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却又像透过她望向另一个人。左眼的赤红深处映出云璃的面容,右眼的漆黑里却空无一物,唯余虚无。晨风吹过荒原,卷起细沙拍打在岩柱上,发出沙沙轻响。远处传来荒原猛禽的尖啸,凄厉而遥远。
“你……”金乾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更接近他原本的音色,却仍带着深切的悲伤,“是你封印了我。”
话音未落,他眼中的红黑光芒猛然暴涨。
云璃只来得及向后急退,一道红黑交织的光柱已自金乾体内冲天而起。光柱仅三尺直径,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,周围的空间浮现细密裂纹,仿佛无法承受这股力量。荒原上的风戛然而止,万籁俱寂,唯余光柱中传来的低沉嗡鸣。
那嗡鸣穿透耳膜,直抵脑海深处。
云璃一阵眩晕,眼前景象开始扭曲。她咬破舌尖,以剧痛维持清醒,可那嗡鸣仍在持续,似是古老的呼唤,又像是封印破碎的声音。
随后,她看见金乾闭上了双眼。
光柱将他彻底吞没。
金乾的意识正在坠落。
并非向下,而是朝某个方向不断坠落。周围是破碎的光影、扭曲的色彩与断裂的声音。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闪现:燃烧的城池、崩塌的山脉、碎裂的星辰、流淌的血河。每一幅画面都转瞬即逝,快得无法捕捉细节,却皆带着某种熟悉。
仿佛他曾亲眼目睹。
仿佛他曾亲身经历。
坠落越来越快,周围破碎的光影开始凝聚、重组。色彩逐渐清晰,声音渐趋完整,画面也变得连贯。他感觉自己穿透了一层薄膜,一道屏障,一段被斩断的时光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上古战场。
天空破碎,宛如被巨力撕裂。裂痕之中流淌暗红光芒,似是天穹在流血。大地龟裂,裂缝深处涌出黑雾,雾中隐约有扭曲的影子蠕动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,还有某种焦糊的气味——那是被神力或魔力彻底焚毁的残迹。
金乾发觉自己悬浮半空,或者说,他的意识正悬浮于此。
他目睹下方一切,听见所有声响,闻到所有气味,却无法移动,无法干涉,只能做一个旁观者。
战场中央,两个人影对峙。
不,并非对峙。
是一人将另一人护在怀中。
那是一名身披染血玄甲的男子。玄甲已残破不堪,胸甲处有一道贯穿裂痕,边缘仍残留燃烧的金色火焰。男子的面容与金乾有七八分相像,却更显棱角分明、狂傲不羁。他的双眼是纯粹的漆黑,黑如深渊,似能吞噬一切光芒。
此刻,这双眼中不见狂妄,唯余近乎绝望的温柔。
他怀中护着一名女子。
女子身绕月华,银白长裙在风中飘荡,裙摆沾染暗红血迹。她的容颜与云璃别无二致,神情却更显悲悯苍凉。她有一双银眸,宛若月光凝聚,此刻正盈满泪水。
“放开我。”女子声音发颤,“他们来了。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男子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我不会再放你离开。”
“你会死的!”
“那便共死。”
男子将她搂得更紧。
金乾看见,两人身后天穹的裂痕中,一道毁灭性的神光正在凝聚。那光芒纯白刺目,白得令人不敢直视。光中蕴含着法则之力、秩序的意志、不容违逆的威严。
那是天道之力。
即便隔着万古时光、记忆屏障,那股力量仍让金乾灵魂战栗。那是超越一切的存在,是制定规则者,是抹除一切“错误”的存在。
神光降临。
速度不快,却无可躲避。
因它锁定的并非空间与时间,而是因果。凡被其锁定者,无论逃往何方,藏于何时,终将被追及、被抹除。
男子转身,将女子完全护在身后。
他抬起左手,黑色魔气自掌心涌出,凝成一面巨盾。盾面浮现有无数扭曲符文,每一个都在燃烧、哀嚎。这是魔道最本源的防御,是以自身魔性为代价筑起的屏障。
神光撞击盾牌。
没有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