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衡俯首称臣的那一刻,长江两岸的风,都似缓了几分。
南岸的离阳文武百官,望着江边躬身的帝王,纷纷放下手中兵器,泪流满面,或跪或立,满是山河破碎的悲戚,却也松了一口悬在嗓子眼的气——终究,不用再受战火屠戮,太安城的百姓,能保住性命了。
北岸的北凉将士呼声未歇,震天动地,甲胄相撞的清脆声响,伴着江涛,成了新时代最铿锵的序章。徐凤年勒马伫立,望着南岸俯首的赵衡,望着那座历经百年风雨的离阳王朝彻底崩塌,握着凉刀的手指,缓缓松开。
没有预想中的狂喜,没有登顶天下的意气风发,反倒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空落。
他想起北凉的漫天飞雪,想起凉州城头的孤灯,想起徐骁临终前的嘱托,想起那些为了这一天,埋骨沙场的北凉将士,想起江南顾家的满门鲜血,想起无数在乱世中流离失所的百姓。
这万里江山,是用无数尸骨堆起来的,这天下太平,是用无数鲜血换来的。
“传我令。”
徐凤年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清朗,却少了几分杀伐,多了几分沉稳,传遍两岸:“北凉铁骑,就地扎营,不得擅渡长江,不得滋扰江南百姓,不得欺凌离阳降臣。”
军令传出,北凉百万铁骑齐声应诺,甲胄生辉,却无一人妄动,军纪森严,让南岸的离阳臣民看在眼里,心中最后一丝惶恐,渐渐散去。
他随即翻身下马,迈步走向江边,亲自抬手,示意赵衡起身。
隔着一江流水,两人目光再次交汇,没了往日的针锋相对,没了权谋博弈的戾气,只剩世事变迁的唏嘘。
赵衡缓缓直起身,面容憔悴,眼神黯淡,早已没了帝王的傲气,他望着徐凤年,声音沙哑:“徐凤年,朕输得心服口服,却也不甘。”
“没有什么不甘。”徐凤年平静开口,江风拂动他的发丝,“你守的是一家一姓的皇权,我争的是天下苍生的安宁。离阳苛政多年,百姓苦不堪言,世家割据,战乱不休,这江山,本就该换个活法。”
赵衡默然,良久,才长叹一声,满是疲惫:“朕懂了,若早懂这一点,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。”
乱世之争,从来不是两人的私仇,而是天下大势的抉择,是民心向背的终局。
当日,徐凤年并未让赵衡即刻渡江,而是命人在长江岸边搭建临时营帐,安置离阳宗室与朝臣,同时下令,释放江南道所有被离阳旧部羁押的百姓,开仓放粮,安抚各地民心。
而那被锁在江边的鬼手,终究是没熬过这一夜。
江风刺骨,伤口溃烂,第二日清晨,兵士发现时,他早已没了气息,双眼圆睁,满是不甘,却终究成了乱世落幕的一抔黄土。徐凤年听闻后,只是淡淡吩咐,将其尸首就地掩埋,没有追加任何责罚,也没有半分怜悯。
恶人自有恶报,无需他再动手,这天下,早已容不下这般嗜血之徒。
接下来数日,北凉铁骑有条不紊地渡江,进驻太安城周边,却始终严守军纪,秋毫无犯。江南百姓原本惶恐不安,见北凉将士非但没有滋扰,反而安抚地方、整顿秩序,渐渐放下心来,街头巷尾,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。
太安城内,原本慌乱的局势,也渐渐稳定。
徐凤年并未即刻入城登基,而是暂居江北大营,着手处理战后诸事。
先是下旨,赦免离阳宗室子弟,除赵衡之外,其余宗室皆保留爵位,迁居北凉京畿之地,安度余生,不得干预朝政;再是收拢离阳旧部,甄别忠奸,清廉有才者,留任朝堂,贪腐佞臣,尽数清算,革职查办;随后颁布政令,减免天下赋税三年,安抚战乱流民,划分土地,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。
一道道政令从江北大营发出,传遍天下九州,原本动荡的江山,渐渐步入正轨。
期间,无数北凉旧臣、江南士族、各地官员纷纷上书,恳请徐凤年入主太安城,登基称帝,定国号,改元纪年,昭告天下。
帅帐之内,陈芝豹、褚禄山、袁左宗、徐北枳等北凉心腹,齐聚一堂,皆是同样的劝谏。
“陛下,如今天下一统,民心所向,理应即刻入主太安城,登基大典,昭告九州,定国安邦,稳固江山。”徐北枳手持奏折,躬身开口,语气恳切。
褚禄山也连忙附和,肥硕的身躯躬身行礼,笑声爽朗却不失恭敬:“陛下,咱们北凉打了这么多年,死了这么多兄弟,不就是为了这一天!您早该登基坐殿,让天下人都知道,这江山,是咱们北凉人打下来的太平江山!”
袁左宗、陈芝豹等人,也纷纷点头,静待徐凤年决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