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安城的秋,褪去了往日离阳皇室的奢靡浮华,少了宫墙内的权谋诡谲,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安稳。
徐凤年率北凉文武入城那日,天高气爽,街道清扫得干干净净,百姓自发夹道相迎,没有山呼海啸的谄媚,只有历经战乱后,对安宁最真切的期盼。孩童攥着长辈的手,探着脑袋看向街道中央那抹素衫白马的身影,老人佝偻着身子,双手合十,默默祈愿这太平能长久。
他终究没有穿象征帝王威仪的龙袍,只是一身素色锦衫,腰间依旧悬着那柄凉刀,刀鞘上的纹路,刻着北凉三州的风沙,刻着无数沙场生死,也刻着这天下的沧桑。白马行得缓慢,他目光扫过两侧百姓,看着他们脸上的惶恐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平和,紧绷多日的心弦,终于松了几分。
太安城皇宫,依旧是那座朱红宫墙,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却早已换了主人。
昔日离阳文武百官行走的宫道,如今站满了北凉铁甲,身姿挺拔,军纪森严,没有肆意张扬的跋扈,只有守江山的沉稳。宫门前的石狮子,依旧威严,见证过离阳的兴衰,也将见证新朝的开端。
徐凤年没有直接入主金銮殿,而是先去了冷宫方向。
赵衡降后,并未被囚禁,只是按徐凤年旨意,迁居冷宫,身边只留了两个老内侍伺候,没有帝王仪仗,没有锦衣玉食,只剩一座孤寂宫殿,陪着这位失了江山的末帝。
冷宫宫门紧闭,院内落满枯叶,萧瑟冷清。
徐凤年推门而入,脚步声打破庭院的寂静。赵衡正坐在石凳上,身着粗布长衫,头发散乱,手中捧着一卷旧书,却久久未曾翻动,听到声响,缓缓抬头。
四目相对,没有仇恨,没有争锋,只剩物是人非的唏嘘。
“你来了。”赵衡放下书卷,声音平静,没有不甘,没有怨怼,只剩历经山河破碎后的淡然。
徐凤年站在庭院中央,望着眼前这位半生为敌的帝王,淡淡开口:“朕今日入城,顺道来看你。”
一句“朕”,彻底划清了君臣界限,也宣告了旧朝彻底成为过往。
赵衡轻笑一声,笑意里满是自嘲:“朕?是啊,如今你是天下之主,朕只是个阶下囚。徐凤年,你比朕狠,也比朕懂这天下。”
他这一生,执念于皇权稳固,忌惮北凉势大,用尽手段制衡打压,到头来,才明白天下从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,不是靠权谋算计就能守住的。百姓安乐,才是江山根基,而他,终究是本末倒置了。
“朕不会杀你。”徐凤年目光平静,“离阳宗室,除了贪赃枉法、双手染血的佞臣,其余人皆可安身立命。你便在此处,安度余生,看着这天下,会不会比你执掌时更好。”
他不杀赵衡,不是念及旧情,不是心慈手软,而是这天下初定,需要的是安定,不是赶尽杀绝的血腥。留赵衡一命,是给天下人看,给离阳旧臣看,新朝宽仁,不斩降主,不究无辜。
赵衡默然,良久,仰头看向天空,长叹一声:“朕,无话可说。”
徐凤年没有再多言,转身走出冷宫,关上宫门,将那段半生恩怨、王朝更迭的过往,彻底关在了这座孤寂庭院之中。
回到前殿,北凉文武与留任的离阳旧臣,早已分列两侧,静候他的吩咐。
金銮殿上,龙椅依旧,却空无一人。
徐凤年站在殿中,目光扫过众人,有褚禄山、袁左宗、陈芝豹、徐北枳、徐渭熊等北凉心腹,有历经战火、忠心耿耿的北凉老将,也有面色忐忑、心怀不安的离阳旧臣。
“今日召诸位前来,不为登基,不为论功行赏,只为定规矩,安天下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大殿,沉稳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即日起,废除离阳苛政,减免天下赋税三年,各州县开仓放粮,安置流民,归还百姓田地,让天下人,都能有田耕,有饭吃,有衣穿。”
“朝堂建制,沿用北凉良制,精简机构,裁撤冗官,严惩贪腐,无论北凉旧部,还是离阳降臣,但凡有才者,皆可重用;但凡渎职者,一律严惩,不偏不倚,一视同仁。”
“北凉铁骑,分驻天下各重镇,镇守边疆,维稳地方,严禁滋扰百姓,严禁擅权乱政,违者,军法处置,绝不姑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