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定元年的第一场雪,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。
太安城的雪,不似北凉那般凛冽狂暴,卷着黄沙冻彻骨,而是细碎绵密,落在朱红宫墙上,落在琉璃瓦上,落得安静,落得规矩,倒像是这座旧都对新朝无声的臣服。
天还未亮,宫城朱雀门外已是车马连绵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一半身披铁甲,腰佩凉刀,神色肃然,是跟着徐凤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北凉旧部;一半身着锦袍,手持朝笏,气度拘谨,是留任的离阳旧臣。两拨人泾渭分明,虽无言语交锋,空气中却早已弥漫着无形的隔阂。
有人心中不服,觉得北凉武人粗鄙,不配执掌朝堂纲纪;
有人满心戒备,怕离阳文臣旧念不死,暗中作祟祸乱朝局。
宫门缓缓开启,铁甲卫士持戈而立,目光如炬,扫视全场。
众人依次入内,踏过铺满薄雪的白玉阶,步入金銮殿。龙椅之上,徐凤年已端坐其上。
他依旧未着繁复龙袍,只一身素色常服,腰间那柄凉刀赫然在目,刀身未出鞘,可那股从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,却压得整座大殿鸦雀无声。
“上朝。”
内侍尖细的嗓音落下,百官躬身行礼,山呼万岁。声浪整齐,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复杂心绪。
徐凤年抬手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今日议事,只论实事,不尚虚礼。有话直说,有错便认,有功则赏,有过则罚。”
率先出列的是徐北枳,手持厚厚一卷文册,沉声道:“陛下,天下赋税减免已颁行各州,流民安置、田地归还诸事亦在推行。只是江南、中原数州,历经战乱,仓廪空虚,地方官吏拖沓怠惰,推行迟缓,恐难安民心。”
话音刚落,一名离阳旧臣便出列躬身,面色惶恐:“陛下,非臣等不尽力,实乃战乱之后,户籍散乱,田地权属纷争不断,加之粮秣短缺,一时难以周全……”
不等他说完,褚禄山便眯起眼,笑声粗哑,带着几分煞气:“难以周全?当年北莽铁骑行境,你们守不住城池,护不住百姓,如今新朝给了活路,倒学会推诿了?信不信本将率三千铁骑南下,督办一月,事不成,提头来见。”
那文臣脸色瞬间惨白,冷汗浸湿衣袍,连连后退,不敢再言。
殿内气氛骤然紧绷。
北凉武将个个气势逼人,离阳文臣则噤若寒蝉,新旧两派的矛盾,在这一刻几乎要摆上台面。
袁左宗微微皱眉,正要开口缓和,却被徐凤年一道目光拦下。
他端坐龙椅,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,最后落在那名惶恐的文臣身上,语气平淡:“战乱之后,诸事繁杂,朕知不易。但百姓等不起,天下等不起。徐北枳,你选派精干官吏,分赴各州,协同地方处理田产纷争;户部即刻调运北凉存粮,南下赈灾,敢有克扣截留、贪墨渎职者,无论官职高低,一律斩立决。”
一句斩立决,落在殿中,如同惊雷。
众人心中一凛,方才那点小心思瞬间压了下去。
徐凤年又看向一众离阳旧臣,语气不重,却字字清晰:“离阳旧制,多有苛政,误国误民,故而倾覆。如今入我凉朝,便要守凉朝规矩。你们熟读经典,通晓政务,是治国可用之才,朕不会因你们是旧臣便轻慢,亦不会因你们是文人便纵容。”
“有才者,居其位;无德者,逐出宫。若有人心怀旧主,暗通残余,图谋不轨……”
他指尖轻轻敲击腰间凉刀,金属碰撞之声清脆刺耳。
“凉刀出鞘,从不斩无辜,却也从不留祸根。”
寒意,瞬间弥漫整座金銮殿。
离阳旧臣纷纷俯首,连称不敢,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。他们终于明白,这位新帝既非宽仁无度的庸主,也非嗜杀好战的暴君,而是赏罚分明、杀伐果断的帝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