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出养心殿时,春日暖阳落在肩头,我却未曾有半分侥幸松懈。云岫与挽云一左一右护在我身侧,方才殿上惊心动魄的辩驳犹在耳畔,可只有我心底清楚,沈家真正的底气,从来不是口舌之利,也不是帝王一时的权衡姑息。
“小主,您可算平安出来了。”云岫声音仍带着余悸,“皇后与太子那般咄咄相逼,奴婢真怕陛下一念之差……”
我淡淡抬眼,目光掠过宫墙上肃立的御林军,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峭:“一念之差?陛下不会。”
并非我自负,而是他不敢。
世人皆道沈家早已因当年抄家一案败落凋零,我这个罪臣之女孤身入宫,无依无靠,不过是深宫之中一粒任人踩踏的尘埃。唯有我清楚,那场看似惨烈的抄家,不过是沈家在皇权算计与朝局漩涡里,以退为进的自保之局。
先帝晚年猜忌深重,太子暴毙案迷雾重重,我父手握重兵、忠心耿耿,反倒成了有心人眼中最大的障碍。欲加之罪何患无辞,所谓私藏禁物、通敌谋逆,全是皇后一党联合苏家捏造的构陷。彼时沈家若起兵反戈,固然能一时快意,却会陷天下于战火,落得实实在在的叛臣骂名。
是以沈家投鼠忌器,甘愿受下抄家之名。
明面上,沈府被查抄,族人四散流放,兵权被削,风光尽散;暗地里,沈家三代经营的边关旧部、京畿暗卫、军中心腹,未曾损分毫。兵权看似收归朝廷,可边关三营将士,只认沈家将令,不认朝堂虎符;遍布朝野的暗线,依旧日夜待命,只等我一声号令。
民心军心,尽在沈家掌握。
这才是我敢在养心殿与皇后、太子当庭对峙,敢直面帝王雷霆之怒的真正底气。
“小主,方才挽云已与宫外暗卫接上头了。”走到无人僻静处,挽云压低声音禀报道,“暗卫传信,沈安将军已稳住边关旧部,三军军心安稳,无人敢异动。苏明轩被拿下后,当年构陷沈府的几名官员惶惶不可终日,已经有人暗中派人送来密信,想要倒戈自保。”
我脚步微顿,指尖轻轻摩挲着颈间母亲留下的玉坠——这枚玉坠中空,内藏半枚玄铁符令,正是调动沈家十万旧部的核心信物。
“告诉暗卫,不必动作。”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越是安稳,越让帝王忌惮;越是不动,越让仇人恐惧。”
挽云一怔,随即了然点头:“奴婢明白。”
越是看似孱弱,底牌越重,对手便越不敢轻举妄动。沈家今日不亮刀,不是无力,是不愿。真到生死关头,谁主沉浮,尚未可知。
回到瑶光殿,刚落座不久,殿外便传来内侍轻声通传:“陛下身边李总管前来探望小主。”
我眸色微冷。
前脚刚放我离开养心殿,后脚便遣心腹前来,哪里是探望,分明是试探与敲打。
“请李总管进来。”
李德全弓着身子走进殿内,脸上堆着一贯的恭敬笑意,目光却飞快扫过殿内陈设,语气谦和:“沈小主受惊了,陛下龙颜虽怒,心里却着实惦记着小主,特意让奴才送来些安神补品。”
说着便示意身后宫人将礼盒奉上。
我端坐不动,淡淡颔首:“有劳李总管,也谢陛下挂心。”
李德全见我态度疏淡,也不尴尬,笑着凑近两步,语气看似随意,实则字字试探:“小主今日在殿上言辞铿锵,实在令人佩服。只是奴才多嘴一句,那先太子旧案尘封多年,牵扯甚广,小主毕竟是……罪臣之女,往后还是少沾为妙,免得引火烧身。”
这话明着是提醒,实则是警告。
警告我莫要再提沈家旧案,莫要再翻陈年旧账,安安分分做一颗听话的棋子。
我抬眸看向李德全,目光沉静,不卑不亢:“李总管多虑了。臣妾身为沈家女儿,自然清楚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碰。只是沈家世代忠良,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,当年抄家一事,陛下心里清楚,皇后心里清楚,天下人心里,也未必不清楚。”
李德全脸上笑意一僵。
这话不轻不重,却带着十足的分量。
我没有咄咄逼人,只是平静陈述事实,可每一字,都在提醒帝王——沈家的冤屈,沈家的实力,沈家在朝野军中的分量,陛下你一清二楚。
你可以忌惮我,可以试探我,却不能随意拿捏我。
李德全干咳一声,收敛了试探之意,语气恭敬了几分:“小主所言极是,奴才记下了。奴才还要回宫复命,便不打扰小主歇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