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风声传入瑶光殿时，日头已爬上檐角。鎏金铜瓦映着天光，暖意却透不进层层宫闱，反倒衬得殿内人心越发清明锐利。挽云刚从宫外传回消息，脸上难掩喜色，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亮。
“小主，今日朝堂之上彻底翻了天。”她快步近前，屈膝低声回禀，“以张太傅为首的七位老臣联名上奏，捧着苏明轩早年往来书信与贪腐实证，一桩桩一件件往皇后党羽身上引。太子出面维护，却被老臣们拿祖宗法度堵得哑口无言，连陛下都当众斥责太子失言，干预外朝臣议。”
云岫正替我理着衣袖，闻言手上一顿，眼底满是畅快：“可算轮到他们吃瘪了！从前皇后借着中宫之位把持后宫，外朝又有太子与外戚撑腰，谁也不敢碰半分。如今风向一转，他们也该尝尝四面楚歌的滋味。”
我端坐在窗前软榻上，指尖轻叩膝头，神色平静无波。朝局异动早在预料之中，苏明轩一松口，便如堤坝破口，当年构陷沈家的一众小人惶惶不可终日，旧臣顺势而起，不过是顺水推舟。真正值得在意的，从来不是朝堂口舌之争，而是皇后与太子被逼到绝境后，会使出何等阴毒招数。
“张太傅等人虽占上风，却并未直接牵扯皇后。”我淡淡开口，目光落向窗外重重宫阙，“他们是老臣，懂分寸，知进退，只清污吏，不碰中宫，既表了态，又不把陛下逼到两难境地。”
萧景曜要的是维稳，不是内乱。老臣们拿捏住这一点，既为沈家鸣了不平，又不触碰皇权底线，这般做法，远比直冲冲弹劾皇后要高明得多。
挽云点头应道：“小主料事精准。张太傅等人退朝后，还特意派人往咱们宫外私宅递了消息，言明只要时机成熟，愿全力相助沈家洗清沉冤。”
“记下这份情，日后再还。”我轻声吩咐，“眼下不必与他们过多往来，免得落人口实，说我后宫干政，勾结朝臣。”
云岫担忧道：“只是皇后受了这般气，必定不会善罢甘休。她如今能依仗的，除了外朝残余势力，便只有后宫手段。小主可要多加防备，免得她暗中下黑手。”
“她自然会动手。”我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，“越是失势，越是急躁，越是急躁，越容易露出破绽。我巴不得她早些动手，省得我还要费心寻找契机。”
话音刚落，殿外便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，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：“沈小主，皇后娘娘遣人送来了滋补汤羹，说是特意吩咐御膳房炖制，为小主调养身子。”
云岫脸色瞬间一变：“来了！肯定没安好心！这汤羹说什么也不能碰！”
挽云也立刻绷紧身形，手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刃上，随时准备应对变故。
我却神色淡然，缓缓起身：“既是皇后赏赐，哪有不收的道理。传进来吧。”
内侍躬身捧着一只描金食盒入内，盒盖缝隙间飘出淡淡的甜香，闻之令人心神微漾，却又藏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苦涩。那内侍垂首而立，浑身紧绷，显然知晓盒中东西的底细。
侍画上前接过食盒，放在桌案上，迟迟不敢开启。
我抬手示意她退开，亲自掀开盒盖。一碗银耳莲子羹静静置于其中，汤色清亮，莲子软糯，看着寻常无害，可凑近细闻，那丝若有若无的苦涩便越发清晰——是牵机引，一种慢性毒草，服之无即刻症状，却会日积月累损伤心脉，数月之后便会心悸而亡，死状与寻常心悸之症毫无二致，根本查不出毒源。
好一个阴毒招数。
皇后不敢明目张胆赐毒，便用这般隐晦手段，想悄无声息取我性命，既除了心腹大患，又不留下半点把柄。
“皇后娘娘有心了。”我淡淡开口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只是本宫近日脾胃不和，御膳房的甜羹太过滋腻，怕是受用不起。”
那内侍脸色一白，慌忙跪地：“小主，这是皇后娘娘亲自吩咐炖制的，若是小主不饮，奴才回去没法交代啊！”
“没法交代？”我抬眸看他，目光冷锐如刀，“皇后娘娘赏赐，本宫已然收下，便是领了情意。至于饮与不饮，难道本宫连这点分寸都做不得主？还是说，你觉得皇后娘娘会强迫本宫饮下不愿之物？”
一句话，既抬了皇后体面，又堵死了内侍的逼迫之意，更暗藏敲打，点破对方心怀不轨。
内侍吓得浑身发抖，连连磕头：“奴才不敢！奴才不敢！”
“既然不敢，便退下吧。”我挥挥手，“回去转告皇后娘娘，心意本宫领了，汤羹便留下，改日再饮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