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宫霜凝在窗棂,晨光微亮时便被宫人轻轻扫去。瑶光殿内外看似平静无波,暗里却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——沈家暗卫隐于宫檐树影,连巡逻禁军之中,都有两三道不易察觉的目光,始终不动声色地护着殿中之人。
云岫替我理好鬓发,忍不住轻声道:“小主,今早宫门开启时,奴婢看见好几位往日与沈家交好的老臣,都悄悄往御史台方向去了,像是……要在朝上发难。”
我对着铜镜淡淡抬眼,神色平静:“不是发难,是归心。”
苏明轩在天牢松口的消息早已漏出朝去,当年依附皇后、参与构陷沈家的官员人人自危,而受过沈家恩惠、心向忠良的旧臣,早已按捺不住。他们不敢直接为沈家翻案,却可以借着严查苏明轩贪腐构陷一案,步步深挖,把水搅浑。
朝局一动,皇后与太子便再难安稳。
挽云从殿外悄步而入,屏退左右,低声禀报道:“小主,边关消息确认,沈安将军昨日以‘防袭练兵’为名,当众亮了先父当年的佩剑,三军高呼‘沈帅’,声震十里。陛下派去的监军,连一句话都没敢多说。”
我指尖微顿。
那柄佩剑,便是沈家在军中威望的象征。
兵符可收,佩剑可藏,可刻在三军将士骨子里的军心,收不回,藏不住。
“监军回京复命之时,必定会把军心所向一字不落报给陛下。”我唇角微扬,“他越是清楚,越是不敢动我瑶光殿一分一毫。”
皇权再重,压不住边关铁骑;帝王再怒,敌不过三军归心。
当年沈家甘愿受下抄家之名,是为忠义;如今旧部不动,是为大局。
可这份不动,本身就是最重的威慑。
不多时,殿外再次传来内侍通传,语气比往日恭敬十倍:
“沈小主,陛下驾到——”
云岫与挽云皆是一怔。
帝王亲临嫔妃宫殿本就少见,更何况是在这般敏感时刻。萧景曜此番前来,既非问罪,也非试探,而是摆明了——示好。
我起身缓步出迎,行至殿门,不卑不亢屈膝行礼:“臣妾见过陛下。”
萧景曜一身常服,面色看不出喜怒,伸手虚扶一把,语气平和得异乎寻常:“免礼,朕今日无事,过来坐坐。”
他踏入殿中,目光随意扫过陈设,既不问旧案,也不提兵权,仿佛只是寻常探望。可我清楚,他眼底深处的忌惮与权衡,从未散去。
宫人奉茶退下,殿内只剩你我二人。
萧景曜端起茶盏,指尖轻轻摩挲杯沿,终于开口,语气听似随意:“昨日边关练兵,朕听说,三军呼声甚高。”
来了。
终究还是绕到了沈家兵权上。
我神色不变,平静应声:“陛下说笑了,边关将士例行操练,呼声齐整,不过是军纪严明。”
一句“军纪严明”,既不承认沈家操控,也不否认军心所向,把皮球轻轻踢了回去。
萧景曜抬眸看我,目光深沉:“沈砚辞,你很像你父亲。一样的沉稳,一样的……藏锋。”
他没有继续逼问,是不敢,也是不愿。
逼问到底,便是撕破脸皮,便是鱼死网破。
他赌不起,也输不起。
“陛下过誉。”我垂眸回道,“臣妾只是后宫一介小主,不懂朝政,更不懂兵权。臣妾只知道,沈家世代忠良,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,当年抄家一案,实属冤屈。”
第一次,我在他面前,直接说出“冤屈”二字。
萧景曜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,沉默片刻,声音放缓:“往事尘封,朕会让人重新核查苏明轩一案。当年牵涉其中、构陷朝臣之人,朕不会轻饶。”
这话一出,等于松口。
他不会为沈家公开翻案,却愿意惩治当年凶手,算是给沈家一个交代,也是安抚边关旧部。
“臣妾谢陛下。”我俯身行礼,没有过多激动,也没有卑微感激。
这份谢,是礼,不是恩。
他给台阶,我便接着,但沈家的底气,从来不是靠他施舍。
萧景曜看着我不卑不亢的模样,眸色复杂更深,忽然开口:“近日后宫不安,瑶光殿守卫薄弱,朕再派两队御林军过来,护你周全。”
云岫在帘后听得心头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