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的血色刚被晨光漫过,宫道上残留的厮杀痕迹已被内侍连夜清扫干净。青石板缝隙里淡去的血渍,像昨夜那场惊天兵变从未发生过,唯有朝堂之上的政令一道道落下,废后、贬储、诛柳氏亲党,字字锋利,掀动整个京畿风云。
沈家旧冤彻底昭雪的圣旨,一早便传遍了六宫三省。往日里对着瑶光殿避之不及的宫人,如今路过殿门都要躬身垂首,眼底藏着敬畏,再无半分轻慢。
沈砚辞立在瑶光殿临窗的暖榻旁,指尖捻着一卷旧书,却半晌没翻一页。窗外秋阳温和,落进雕花窗棂,铺了满地碎金,可她心头半点松懈都没有。
昨夜平定宫变,看似尘埃落定,实则暗潮才刚浮上来。
皇帝虽亲口许诺归还沈家荣光,眼底那抹忌惮却从未散去。沈家旧部遍布军中,经此一役更是声望暴涨,早已成了帝王心头不敢轻放的一根刺。而更深藏的一层,是那远在城外静心佛院,常年不问俗事的太后。
“小主,外头都收拾妥当了。”挽云轻步进来,褪去了昨夜护驾时的劲装,换回素雅宫装,神色沉稳,“柳家余党该抓的抓,该押的押,宫里依附皇后的老人,也都被悄悄挪了位置,没人再敢乱嚼舌根。”
云岫端着温热的莲子羹进来,眼眶还有些微红:“多亏了小主筹谋多年,如今咱们总算能堂堂正正站在宫里,再也不用受那些腌臜气了。只是……奴婢心里总惦记着,太后那边,会不会有动静?”
这话,正好戳中了沈砚辞心底最要紧的一处。
她缓缓合上书卷,声音清浅:“太后这一生,最重两样——前朝安稳,皇家颜面。昨夜皇后谋逆,祸乱宫闱,险些毁了大靖根基,辱了皇室体面,这早已触了她的底线。”
太后身在佛院清修一年有余,看似不理朝政,实则深宫大半脉络仍捏在她手里。她从不轻易回宫搅局,可若有人敢掀翻江山底子、弄脏皇家名声,这位老佛爷绝不会坐视不理。
“那……她会回宫吗?”云岫紧张追问。
“必然会。”沈砚辞淡淡开口,“皇后倒台,后宫空悬,储位空置,朝局动荡不安。这般大乱局面,她忍不了,也不能忍。顶多三两日,定会短暂回宫镇场。”
正说着,殿外传来宫女通报,说是苏婕妤派人送来了上好的秋露贡茶,特意送来给沈小主尝尝鲜。
沈砚辞眸色微动。
苏氏,苏婕妤。
宫里人人都清楚,这位主子不争宠、不结死党,却偏偏稳坐妃位多年无人敢动。只因她身后靠着太后这座最大的靠山。她从不是太后俯首帖耳的棋子,不会费心巴结跑腿,更不会替太后暗中布局卖命,可她深谙立身之道——死死攥住太后这份依仗,安分守己,顺势而为,从不做拆自己靠山的蠢事。
如今皇后刚倒,六宫格局大变,苏氏第一时间送来茶水问候,哪里是品茶,分明是来探风向的。
“请她进来。”沈砚辞吩咐。
不多时,一身清雅素衣的苏氏缓步走入殿中。她发髻整洁,钗环简约,浑身透着恬淡不争的气度,可眉眼深处,藏着久经深宫的通透与精明。进门先是礼数周全行礼,语气温和:“听闻沈小主沉冤得雪,沈家荣光重归,臣妾特意备了薄礼,过来道一声喜。”
沈砚辞抬手示意落座,命人上茶,态度不冷不热:“婕妤客气了,不过是陛下圣明,还忠良一个公道罢了。”
苏氏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秋景上,话里却藏深意:“昨夜宫变,惊心动魄,好在最终有惊无险,没折了咱们皇家分毫颜面。说到底,还是祸起柳氏野心滔天,不守本分,才落得如今满盘皆输的下场。”
她刻意提起“皇家颜面”四个字,便是在暗暗点太后的心思。
沈砚辞心下了然,顺着话头接下去:“是啊,后宫安稳,前朝才能定心。若是人人都学皇后那般贪恋权位,肆意妄为,这紫禁城,早就乱得不成样子了。”
苏氏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:“沈小主通透。有些路,看着风光,实则是万丈深渊。靠着野心抢来的东西,终究守不住;稳稳攥住立身根本,背靠大树安分行事,才能长久立足。”
这话明着是说皇后,实则是在亮自己的态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