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重回佛院的第七日,内务府依旧例呈上秋菊宴的折子,请陛下定夺时日。
往年秋宴,由皇后居中主持,六宫排布位次,赏花品酒,论诗闲谈,看着是风雅盛会,实则处处藏着排位站队、拉拢人心的门道。如今中宫空悬,储位空置,一场秋宴,便成了太后走后,六宫人心第一次暗中较劲的场子。
御书房落旨:三日后,御花园凝芳台设秋菊宴,六宫妃嫔、高阶命妇皆可赴宴,无严苛规矩,只赏秋景,叙家常。
旨意一出,六宫立刻有了动静。
有人摩拳擦掌,想借着宴会上露脸,拉拢朝臣命妇;有人心思活络,想探一探陛下如今的心腹偏向;唯有两处殿宇,依旧沉静如水。
一处是瑶华殿,苏婕妤的居所。
殿内不忙置办华服首饰,不提前联络交好的命妇,反倒日日闭门焚香,抄录佛经。贴身宫女急得团团转,忍不住劝:“小主,这秋宴多重要啊!别的妃嫔都忙着挑料子、打首饰,就您安安静静的,到时候赴宴落了下风,旁人还以为您失了底气呢。”
苏氏坐在窗边,指尖捏着狼毫,一笔一画写着静心经文,头也没抬:
“慌什么。”
“我最大的底气从来不是一场宴席的风头,是太后留下的体面,是我一辈子守出来的安分。争艳、抢话、攀附,都是小家子气。我越低调,越守礼,越不冒头,旁人越不敢轻慢——谁都清楚,我背后那尊佛,从来没真正撒手。”
她看得透彻。
太后虽人在宫外,可名声、规矩、残留的眼线都还在。她只要不越雷池,安稳如常,就永远有旁人动不得的依仗。争一时风光,反而容易落人口实,污了太后留下来的清净名头。
另一处沉静之地,便是瑶光殿。
沈砚辞收到赴宴旨意时,正对着一封家书细看。父亲在信里叮嘱她:如今沈家冤屈得雪,声望正盛,切记收敛锋芒,谨言慎行,莫要恃功骄纵,惹帝王猜忌;朝堂旧部虽感念恩情,也绝不可私下往来过密,授人把柄。
字字恳切,句句老成。
“老爷想得周全。”云岫站在一旁轻声道,“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,秋宴之上,怕是不少人要借着赏花为由,旁敲侧击探您的心思。”
沈砚辞将家书折好,收进锦盒,淡淡应声:“我明白。”
这场秋宴,于她而言,不是攀附应酬的场子,是藏锋守拙的局。
她如今手握沈家清名,背后连着军中旧部,本就已是帝王心头忌惮。若是宴上言语张扬、与人热络,反倒坐实了野心勃勃;唯有进退有度、淡然自持,不结党、不拉拢、不议论朝政,才能稳住人心,也稳住帝王的疑心。
“衣裳就选那身月白暗绣寒菊的旧款,不必新增珠翠。”她随口吩咐,“妆容清淡,首饰从简,宴上少言多看,不问闲事,不评他人。”
挽云点头记下,又低声禀报:“命妇那边已经传来消息,不少沈家旧部的家眷,都盼着宴上能与您说上几句话,私下致意。还有几位中立世家的夫人,也想借机搭话探交情。”
“一概婉拒。”沈砚辞语气干脆,“私下攀附,最是大忌。旧部恩情记在心里,不必摆在明面上;中立世家的交情,顺其自然,不必刻意拉拢。宴上只谈风月秋景,不谈朝堂半句。”
锋芒藏起,城府沉下。
如今的她,早已不是当年需要步步钻营求生的孤女,反倒要学着把满身荣光轻轻按住。
三日后,秋菊宴如期开席。
御花园凝芳台秋菊盛放,金英满阶,暗香浮动。亭台挂满彩灯,案上摆着美酒糕点、雅致诗卷,处处透着秋日风雅。
众妃嫔、命妇按位次落座,衣香鬓影,环佩叮当,眼底却都藏着细细打量、暗自权衡的心思。
沈砚辞入场时,一身素净雅衣,妆容清雅,缓步落座在偏安静的位次,不抢前排风头,也不刻意孤僻独处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不多时,苏氏也款款而来。
依旧是一身浅兰色素雅宫装,簪一支素玉簪,不争艳,不张扬,寻了个不高不低的位次安静坐下。两人目光遥遥一碰,皆是淡淡颔首示意,无热络交集,也无疏离敌意——心照不宣,各安其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