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一重又一重宫墙,将琉璃顶染成一片暖金,宫道上的内侍宫人垂首疾行,衣袂擦过青砖寂然无声。紫禁城越是显得井然肃穆,底下翻涌的暗流便越是慑人。昨夜揪出宗亲暗线、追查旧案的紧绷气息尚未散尽,瑶光殿内虽已收拾齐整,烛灰清尽,檀香轻袅,却依旧压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凝重。
沈砚辞坐在梨花木椅上,指尖捧着一盏温蜜水,瓷杯的暖意顺着指腹慢慢渗进四肢百骸,稍稍驱散了一夜未眠的倦意。她眼底仍有淡淡的青黑,神色却沉静如渊,不见半分慌乱,只有将门嫡女刻在骨血里的笃定与韧劲儿。
挽云立在一旁,看着她强撑精神的模样,终究忍不住轻声劝:“小主,内务府新送了银耳羹和安神香,您多少用一些吧。您是沈家的顶梁柱,若是身子熬坏了,往后这么多谋划,可怎么撑得住?”
沈砚辞抬眸浅浅一笑,语气平和却不含半分松懈:“银耳羹先搁着,安神香留到晚间再用。此刻不是歇息的时候。那位宗亲昨夜急着灭口毁证、篡改宗人府笔录,恰恰说明他已经慌了。他越乱,我们越不能乱,一步错,便可能满盘皆输。”
云岫捧着熨烫平整的月白夹纱宫装走近,低声接话:“小主,暗卫回报说,城郊那座别院守卫全是私兵,不归禁军、不归五城兵马司,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。咱们的人只能在外围远远盯着,连靠近院墙都难,想摸清密室方位、找到当年密信,实在太难了。”
“难是应当的。”沈砚辞慢条斯理理着腰间丝绦,眸色微冷,“那是他藏了十几年的命门,是构陷我沈家、结党营私的所有罪证所在,若是轻易便能让人接近,他也不配在京城蛰伏这么多年。越是难啃,越说明里面的东西至关重要。”
挽云听得心惊,不自觉压低声音:“小主,私兵、密室、销毁边关旧案……这已经不只是构陷忠良了,这往深里想,是……”
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,可两人都心知肚明。在皇家,“谋逆”二字重如泰山,沾之便万劫不复。
沈砚辞眼神一沉,声音压得极低:“没有铁证之前,半个字都不能外露。一旦风声走漏,别说翻案,我们整个沈家刚捡回来的安稳,会瞬间灰飞烟灭。慎言,慎行。”
正说话间,殿外传来小宫女细声通传——贤妃娘娘遣掌事宫女前来探望。
沈砚辞眸色微动。
贤妃柳氏,出身书香门第,在宫中一向不争不抢,不偏不倚,既不靠拢失势的皇后,也不依附气焰渐盛的贵妃,与她更是素无深交。此刻突然派人前来,绝非单纯问候那么简单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名青裙宫装的掌事宫女缓步入内,行礼端庄得体,态度恭敬却不失分寸:“奴婢给沈小主请安。我家娘娘念着小主近日劳心费神,特命奴婢送来雪燕与上等参片,望小主保重身体。”
身后小宫女奉上礼盒,沈砚辞示意挽云收下,语气疏淡有礼:“劳贤妃娘娘挂心,回去替我道谢。”
按规矩,宫女送礼完毕便该告退,可此人却并未离去,反而微微侧目,示意左右侍从暂退。待到殿内只剩心腹几人,她才上前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主,我家娘娘还有一句心腹之言,让奴婢务必转达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娘娘说,近日京师风紧,城郊异动颇多,宫墙内外耳目遍地,小主行事千万谨慎,莫要锋芒太露,以免引火烧身,反被人拿捏把柄。”
一句话入耳,沈砚辞心头骤然一紧。
贤妃身居深宫,不问前朝外事,怎么会精准点出“城郊”二字?又怎么会知道她的人手正盯紧那座无名别院?
这番话,是善意提醒,是旁敲侧击,还是受人指使前来试探?
一时间,贤妃在她心中的形象陡然复杂起来。这位看似淡泊无争的妃子,究竟是深藏不露的旁观者,还是另一位布局深宫的棋手?
沈砚辞面上不动声色,只淡淡颔首:“娘娘好意,本宫记下了。”
掌事宫女不再多言,规规矩矩行礼退去。
殿门合上,挽云才忍不住低呼:“小主,贤妃娘娘怎么会知晓咱们在查城郊别院?她到底是哪一边的人?若是那位宗亲的眼线,咱们这一回岂不是暴露了?”
“不好定论。”沈砚辞指尖轻叩桌面,思绪飞速转动,“贤妃在宫中蛰伏多年,从不轻易站队,今日这番提醒,用意难测。或许是善意,或许是观望,或许是借机示好。我们不必轻信,也不必妄自猜忌,只管按原计划行事。她越是开口,越说明我们的方向没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