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宫的狼藉还未收拾停当,暮春的日头已爬过高耸的宫墙,将暖融融的光泼洒在满地碎瓷与散乱书卷上。挽云领着几名粗使宫女蹲在院中,指尖捏着竹夹细细捡拾残片,连碎裂的瓷渣都归拢得整齐,唯恐弄出半分声响惊扰内殿。云岫按刀立在廊下,眉眼微垂,但凡有洒扫内侍无意靠近,都不动声色上前两步,含笑拦在几步之外,既不失礼数,又把闲杂人等挡得严实。
经了上午那场险些倾覆沈家满门的构陷大案,整座长乐宫上下依旧绷着一股劲,连檐角悬挂的宫灯都似凝着未散的惊惶,风一吹便轻轻晃动,衬得庭院里格外静。
沈砚辞却早已恢复了平素的沉静。
她没有遵旨去偏殿歇息,只在内殿靠窗的梨花木大椅上坐了,身上仍是那身月白宫装,只是鬓边被晨风吹乱的发丝已被挽云仔细梳拢,一支素银缠枝莲簪稳稳绾住发髻,不饰珠翠,反倒衬得眉目清润端方,越发动人。桌上新沏了雨前龙井,水汽袅袅升腾,淡绿茶汤泛着微光,一点点冲淡殿内残存的紧绷气息。
她指尖轻叩桌面,目光落在窗外随风轻晃的海棠枝上,花瓣簌簌飘落,铺了半阶软红。看似闲赏春色,心底却将今日之事翻来覆去盘算了数遍,每一个细节、每一句对话、帝王每一个微表情,都不曾放过。
皇上看似轻飘飘将此案揭过,只处置了梁安一人,实则刀藏于鞘,并未收势。慎刑司的手段她自幼便有所耳闻,刑具林立,酷吏严苛,梁安这般软骨头,刚一用刑必然吐尽实情。他背后站着淑嫔,连着朝堂苏氏一族,这一点,皇上心里清楚,她心里更清楚。
可帝王没有当场揪出淑嫔,没有即刻对苏氏发难,反而压下宫中流言,只拿梁安这颗棋子开刀,看似息事宁人,实则是在静观其变。
帝王心术,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决断,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权衡。沈家手握边关兵权,皇上信沈靖忠心,却也难免忌惮;苏氏在朝堂根基深厚,贸然拔除恐生动荡,留着又能制衡世家势力。今日这场闹剧,恰好让皇上看清了苏氏的急切与野心,也看清了沈家的坦荡无虞,后续如何落子,不过是看朝局如何倾斜。
“娘娘。”挽云轻手轻脚掀帘入内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贴在耳畔,“慎刑司那边刚透出口风,梁安一进去就受了刑,起初还硬撑着不肯攀咬主子,后来扛不住皮肉之苦,断断续续吐了话,只说是景仁宫方向的人授意,没敢直接提淑嫔娘娘的名字。”
沈砚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水微烫,滑过喉间却压下了眼底的冷意:“他倒是识相,知道一旦把淑嫔供出来,苏氏必然不会放过他留在宫外的家人。可他不说,就真能瞒得过去吗?慎刑司审案,从来不是只听犯人一面之词,顺着景仁宫的线索查下去,淑嫔那点小动作,根本藏不住。”
挽云点头应是,又想起另一桩事,连忙续道:“还有各宫的赏赐,方才延禧宫贤嫔娘娘送了燕窝,钟粹宫容贵人送了绢花,景和宫李才人遣人送了时新果子,就连平日里极少往来的丽嫔娘娘,也送了一盒蜜饯。奴婢按娘娘先前吩咐,只收下贤嫔娘娘的燕窝,其余都婉言退回了,没失礼数,也没沾牵扯。”
沈砚辞淡淡颔首,对此半点不意外。
后宫本就是捧高踩低之地,她今日安然渡过泼天大祸,还得了皇上亲口维护,圣眷未减、沈家根基未动,那些原本观望的、暗中交好的、甚至想趁机攀附的,自然都要递来橄榄枝,表一表心意,探一探风向。
贤嫔性子淡泊,素来不结党不纷争,送燕窝不过是嫔妃间寻常情面,并无太多私心,收下也无妨。
容贵人家世普通,在后宫无依无靠,一直想寻个靠山,先前淑嫔得势时她不敢靠前,如今淑嫔失势,便想依附自己,这份心思浅显直白,不必深交,也不必得罪。
丽嫔入宫多年,看似温婉不争,实则野心藏得极深,这些年一直暗中拉拢低位嫔妃,积蓄自己的力量。她此刻派人送礼,绝非真心交好,不过是想探探长乐宫的态度,看看她经此一役,是收敛锋芒,还是会顺势反击。
最要提防的是李才人。
此人性子急躁,家世微薄,却一心想着攀龙附凤晋位份,此前跟在淑嫔身后鞍前马后,没少在暗中给她使绊子、传流言。如今淑嫔倒台,她转头就送礼示好,翻脸比翻书还快,这般趋炎附势之辈,最是靠不住,也最容易被人当成枪使,稍一挑拨便会冲在前面咬人。
“贤嫔那边,你回头亲自送一盒小厨房新蒸的莲子糕回去,不必多言,只道一声多谢即可。”沈砚辞轻声吩咐,语气平淡无波,“至于其他人,不必刻意亲近,也不必无端疏远,只保持寻常嫔妃礼数,不远不近就好。”
“奴婢记下了。”挽云躬身应下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不多时,云岫掀帘入内,神色比先前凝重了几分,脚步都放得极轻:“娘娘,景仁宫那边又闹得不可开交了。淑嫔娘娘听说梁安招供,在殿内砸了整整一桌茶具,还把近身伺候的宫女太监各打了十板子,嘴里骂骂咧咧不休,说娘娘狐媚惑主,说陛下偏心偏听,还放狠话,说绝不会让娘娘安稳度日。”
沈砚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一片冷澈清明:“她也只剩这点本事了。如今被禁足景仁宫,形同软禁,外朝苏氏即便想帮她,也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轻举妄动。她越是暴躁失态,越是容易落人口实,反倒省了我们不少功夫。”
淑嫔骄纵跋扈惯了,心胸狭隘,受不得半分委屈。此次精心策划的栽赃之计功亏一篑,还折了梁安这颗重要棋子,心中的恨意与不甘早已膨胀到极致,失控发怒是必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