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疤的事情过去三天后,矿场上安静了许多。
三号坑的工人们看苏霄云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之前那种对生瓜蛋子的随意打量,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。连铁牛跟他说话时,语气都不自觉地客气了几分,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苏霄云没有在意这些。他每天照常上工,照常干活,照常在天黑之后去王瘸子家练功。日子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,机械、重复、不知疲倦。
但他的身体在悄悄变化。
自从那天晚上练出“筋骨齐鸣”之后,他的骨骼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,每天都在发出细微的响声。走路的时候响,抬手的时候响,甚至连呼吸的时候脊椎都会发出轻微的“咔咔”声,像是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。
王瘸子说这是好事。
“骨头在长,”他坐在门槛上,眯着眼睛看苏霄云打石人,“你的骨密度在增加,骨髓在再生。这个过程会持续几个月,等响声停了,你的骨头就会比普通人硬三到五倍。”
苏霄云一拳砸在石人胸口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石人的胸口的血印又多了一层,但依然没有留下真正的拳痕。
“三到五倍?”他收回拳头,看着指节上磨破的皮,“够了吗?”
“不够。”王瘸子吐出一口烟,“三到五倍,也就是能打断普通人的骨头。但你要是遇上练过功夫的人,或者——那些有灵根的仙师,这点硬度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。”
苏霄云没有说话,继续打拳。
他知道王瘸子说的是实话。这三个月来,他见过不少仙师从镇子上空飞过。那些人脚踩飞剑,衣袂飘飘,浑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荧光,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。有一次,一个仙师在镇外随手一挥,一道剑光劈开了半座山头,碎石飞溅,地动山摇。
苏霄云站在肉铺门口,看着那道剑光消失在天际,手里的剔骨刀差点握不住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震撼。
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——自己练的这些东西,跟那些仙师比起来,就像是蚂蚁在跟大象比力气。
那天晚上他去找王瘸子,问了一个问题:“体修真的能打得过灵修吗?”
王瘸子沉默了很久,烟杆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
“能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不是你这样的体修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这世上练体修的人越来越少吗?”王瘸子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了一个问题。
苏霄云想了想:“因为没有灵根?”
“不全是。”王瘸子摇了摇头,“是因为体修这条路,太难了。灵修靠灵根,靠天赋,靠吸收天地灵气。天赋好的,十几年就能筑基,几十年就能金丹,几百年就能元婴。但体修呢?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体修靠什么?靠熬。熬筋骨,熬气血,熬意志。别人在闭关修炼的时候,你在撞木桩;别人在参悟天道的时候,你在用铁棍敲自己的骨头;别人在御剑飞行的时候,你在搬石头、挖矿、把自己练得浑身是伤。”
他放下手,看着苏霄云的眼睛:“体修的速度,是灵修的十分之一,甚至是百分之一。你练一年,人家练一个月就能超过你。你练十年,人家练一年就能甩你十条街。这就是为什么体修越来越少——不是不能修,是没人愿意修。”
苏霄云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练?”他问。
王瘸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,几分自嘲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因为我跟你一样,没有灵根。”他说,“我这辈子,只能走这条路。走不走得通,都得走。”
-
那天晚上的对话,苏霄云一直记在心里。
他没有因此灰心,也没有因此动摇。他只是更加清醒地认识到——自己选的这条路,比他想象的更难。
但他不后悔。
后悔有用吗?后悔能让他长出灵根吗?后悔能让那些仙师低下头来看他一眼吗?
不能。
所以他只能往前走。
走一步算一步,走不动了就爬,爬不动了就跪着挪。反正他跪了十四年了,不在乎再多跪几年。
但总有一天,他要站着。
站着活。
-
又过了半个月。
这天傍晚,苏霄云从矿山回来,正要往王瘸子家走,忽然看见镇口停着一辆马车。
马车很大,通体漆黑,车身上镶着银色的纹路,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拉车的不是马,而是一头浑身长满鳞片的异兽,四肢粗壮,獠牙外露,鼻孔里喷着白气。
苏霄云在镇口停下脚步,远远地看着。
马车周围站着几个人,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,腰间挂着长剑,神情冷峻。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面容方正,下巴上蓄着一缕短须,负手而立,目光淡漠地扫视着青石镇破败的街道,像是在看一堆垃圾。
“这破地方,多少年没来过了。”中年男人皱了皱眉,“要不是听说这边出了个三灵根的苗子,鬼才愿意来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人赔笑道:“赵师兄,忍忍吧,办完事就走。”
“那个叫苏瑶的小丫头呢?”中年男人问,“通知了没有?”
“通知了,她母亲正在收拾东西,一会儿就出来。”
中年男人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苏霄云站在远处,听得很清楚。
苏瑶。
那个被天剑宗选中的女孩,那个在测灵石前怯生生说出自己名字的女孩。他记得她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穿过人群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原来她还在镇上。
苏霄云没有多停留,转身往王瘸子家走去。
走了几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:
“等一下!”
苏霄云停下脚步,回头看去。
一个女孩从镇子里跑出来,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,手里拎着一个包袱。她的头发扎成两个髻,脸蛋圆圆的,眼睛很大,像是两颗葡萄。
是苏瑶。
她跑到苏霄云面前,喘了几口气,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是……苏霄云?”
苏霄云点了点头。
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苏瑶的眼睛亮亮的,“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过,你还帮我捡过毽子。”
苏霄云想了想,似乎有这回事。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记忆已经模糊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