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衣门的人是在三天后到的。
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来一样。矿场上的人都在埋头干活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山谷里回荡,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。
苏霄云注意到了。
他停下手中的镐头,直起腰,朝官道方向看去。铁牛在他旁边喘着粗气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怎么了?”铁牛问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铁牛又看了看,还是什么都没看见。但他没有追问——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苏霄云这种莫名其妙的敏锐,就像他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,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官道上的尘土越来越近,渐渐显露出几匹马的轮廓。马是高大的黑马,蹄子砸在黄土路上,溅起一串串泥块。马上坐着几个人,都穿着灰色的劲装,腰间挂着铁牌,在风中晃来晃去,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。
矿场入口处,刘头正在喝茶。
他的茶壶刚举到嘴边,就看见那几匹马冲进矿场大门,马上的骑士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,惊得几个工人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。刘头的脸色变了,茶壶悬在半空,茶水顺着壶嘴淌下来,滴在他的绸缎袍子上,他浑然不觉。
“铁……铁衣门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为首的那个骑士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方脸,浓眉,左脸颊上有一道疤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,像是被人用刀劈过。他的灰色劲装上绣着一个铁锤图案,那是铁衣门的标记。
“你就是这里的工头?”他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,粗粝而刺耳。
刘头连忙站起来,茶壶往桌上一放,双手在袍子上擦了擦,赔着笑脸迎上去:“是是是,小人刘德,是这矿场的管事。几位大人远道而来——”
“少废话。”疤脸男人打断他,翻身下马,“听说你们这出了个能打的?”
刘头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这……大人说的是……”
“一个叫苏霄云的小子。”疤脸男人拍了拍马脖子,那匹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,“听说他一个人打趴了七八个人,还把人的胳膊卸了。有这回事吗?”
刘头的额头开始冒汗。他下意识地朝三号坑的方向看了一眼,那个动作很轻微,但疤脸男人捕捉到了。
“在那边?”疤脸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大人,”刘头连忙拦住他,“那小子……那小子就是个干活的,不懂事,冲撞了刀疤他们。刀疤也是您的人?”
疤脸男人没有回答,只是推开刘头,大步朝三号坑走去。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纷纷下马,跟在后面,脚步声整齐而沉重,像是几块移动的石头。
刘头站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。他看了看三号坑的方向,又看了看那几匹黑马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叹了口气,像是认命了一样。
-
三号坑里,苏霄云正在搬石头。
他双手各抱着一块五十来斤的矿石,稳步走向堆场,步伐均匀,呼吸平稳,像是手里拿的不是石头,而是两团棉花。铁牛在旁边看着他,嘴里嘀咕着什么,大概是说苏霄云不是人,是头驴。
然后铁牛看见了那群人。
“苏霄云——”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苏霄云放下石头,转过身。
疤脸男人站在坑边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他的目光像一把钝刀,粗粝而沉重,从上到下地刮过苏霄云的全身——肩膀、手臂、拳头、腿脚,最后落在他那双布满伤疤和厚茧的手上。
“你就是苏霄云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疤脸男人跳下坑底,走到苏霄云面前。他比苏霄云高了半个头,身板宽出一圈,站在那里像一堵墙。他低头看着苏霄云,忽然伸出手,捏住了苏霄云的右臂。
苏霄云没有躲。
那只手像一把铁钳,从手腕一路捏到肩膀,力道很大,像是在检查一块木头的质地。苏霄云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,但他没有动,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。
疤脸男人松开手,点了点头。
“筋骨齐鸣,入门了。基础还算扎实,但也就是个入门。”他退后一步,双手抱在胸前,“小子,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铁衣门,赵横。”疤脸男人——赵横——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铁牌,“听说过吗?”
苏霄云没有说话。他当然听说过铁衣门——青石镇方圆三百里内唯一的体修势力,门中据说有锻骨境的高手坐镇,在西漠这片穷乡僻壤算是一方霸主。
“刀疤是我们的人,”赵横的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,“你断了他一条胳膊,这事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坑底的气氛骤然凝固。铁牛的脸白得像纸,双腿在发抖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三号坑的其他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,远远地看着,没有人敢靠近。
苏霄云看着赵横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什么说法?”他问。
赵横没有回答,而是伸出一只手,五指张开,在苏霄云面前晃了晃。
“五十两银子,外加一条胳膊。银子赔刀疤的医药费,胳膊算是给他一个交代。”他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或者——你跟我打一场。打赢了,这事一笔勾销;打输了,两条胳膊。”
苏霄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起头,看着赵横。
“我选第二个。”
赵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猎食者看到猎物时的兴奋。
“有种。”他说。
-
矿场上的人很快清出了一块空地。
消息传得很快,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矿场上的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,围在空地周围,里三层外三层。刘头站在最前面,脸色惨白,手里的茶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。铁牛挤在人群里,双手攥得死紧,指甲都嵌进了肉里。
赵横站在空地中央,活动了一下肩膀,身体里传出一阵“噼里啪啦”的响声,像是炒豆子一样。那是筋骨齐鸣的声音,但比苏霄云的响得多,也密得多,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同时炸响。
“筋骨齐鸣,你也有。”赵横看着苏霄云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,“但你那个是刚入门的,我这个——已经练了十年了。”
他伸出手,握紧拳头。拳面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,指节突出,像是裹了一层树皮。他随手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壁上,“嘭”的一声,石壁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坑,碎石飞溅,灰尘弥漫。
围观的工人发出一阵惊呼。
苏霄云看着石壁上的坑,没有说话。他的拳头也能打碎石壁,但打不出这么深的坑——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规矩很简单,”赵横转过身,面对着他,“没有规矩。打到一方站不起来为止。”
苏霄云点了点头,摆好了架势。
赵横看着他那个架势,嗤笑了一声:“就这个?王瘸子教的?”
苏霄云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赵横歪了歪头,脸上的疤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,“王瘸子,十年前铁衣门的外门弟子,因为犯了事被打断腿赶出门墙。你以为他教你那点东西能有多大用?”
苏霄云没有说话,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。
“来,让我看看王瘸子这十年教出了什么货色。”赵横朝他勾了勾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