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整整一天,沈默才走出青石镇的地界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,爬到头顶,又往西边沉下去。官道两边的景色从熟悉的农田和村落,渐渐变成了一片片荒芜的野地。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破,到了下午,官道干脆消失了,只剩下一条被人和牲畜踩出来的土路,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,像是大地上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。
沈默的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他习惯了走路——在青石镇的十四年里,他每天都要走很多路。从柴房到肉铺,从肉铺到后山,从后山到王瘸子家,从王瘸子家到矿场。这些路加在一起,大概能绕青石镇一百圈。但那些路都是他走熟了的,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。不像现在这条路,每一步都是新的,每一步都踩在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像是走进了一幅他没有见过的画里,画中的每一样东西都让他觉得新鲜,又让他隐隐不安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他走到了一条小河边。
河不宽,也就三四丈,但水流很急,浑浊的河水夹着泥沙和枯枝,哗哗地往下游冲。河上没有桥,只有几块大石头露出水面,勉强可以踩着过河。
沈默站在河边,看了很久。
他在判断石头的间距和稳定性。第一块石头离岸边大概两步远,石头表面是平的,应该不会滑。第二块在第一块左边一步半的位置,稍微矮一些,但看起来还算稳当。第三块……
他算好了路线,深吸一口气,开始过河。
第一步,踩在第一块石头上。石头晃了一下,但稳住了。第二步,跳到第二块石头上。这块石头比看起来更矮,他落脚的时候脚底一滑,身体往前倾了一下——他连忙伸出双手保持平衡,腰胯猛地一拧,硬生生把重心拉了回来。
第三步,第四步,第五步。
当他跳到最后一块石头上的时候,右脚的石头忽然松动了,整块石头往下一沉,他的身体跟着往下坠。沈默的反应很快——右脚猛地蹬了一下那块即将坠落的石头,借着那股反冲力,整个人往前扑去,双手抓住了对岸的草根,身体悬在河面上方,脚底下就是湍急的河水。
他咬着牙,双臂发力,把自己拽了上去。
上岸之后,他趴在草地上喘了几口气,回头看了看那条河。河水还是哗哗地流着,那块松动的石头已经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。
沈默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继续走。
他走过的地方越来越荒凉了。路两边全是一人多高的野草,草叶枯黄,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有无数条蛇在草丛里爬行。远处有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,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,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东西。天上有几只乌鸦在飞,呱呱地叫着,声音又尖又哑,像是有人在哭。
夕阳西下,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,像是一片正在燃烧的海。光线越来越暗,沈默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,投在枯黄的草地上,像是一个孤独的巨人。
他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,在一棵老树下坐下来,拿出干粮,慢慢地吃。
干粮是张屠户给他准备的,几张烙饼,硬邦邦的,嚼起来像是在嚼石头。但沈默吃得很认真,一口一口地嚼,嚼碎了再咽。他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,所以每一口都要吃得有价值。
吃完烙饼,他又喝了几口水,把水壶盖紧,放在身边。
天彻底黑了。
没有月亮,星星倒是很多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,像是一把被人随手撒出去的碎银子。远处传来几声狼嚎,忽远忽近的,在夜色中回荡。风大了,吹得野草沙沙作响,老树的枝干嘎吱嘎吱地晃着,像是随时都会断掉。
沈默靠在树干上,把包袱抱在怀里,匕首放在手边,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睡着,只是闭着眼睛休息。耳朵竖着,听周围的动静——风声、草声、狼嚎声,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这是他在王瘸子那里学到的本事之一:在外面过夜,不能睡死。睡着了,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
后半夜的时候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人的脚步声,是野兽的——四只脚,步伐很轻,但爪子会刮到地面上的碎石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声音从左边传来,距离大概二三十步,正在慢慢靠近。
沈默没有动,连眼睛都没有睁开。
他的手慢慢移动到匕首上,握紧。呼吸保持着之前的节奏,平稳而绵长,像是在睡觉。
沙沙声越来越近。
二十步。
十五步。
十步。
沈默能听见那东西的呼吸声了——很重,带着一股腥味,像是什么食肉动物。
五步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月光下,一双绿色的眼睛正盯着他。那东西离他不到一丈远——是一头狼,体型不大,但很壮实,灰色的毛在风中竖起来,露出尖利的牙齿,嘴角挂着涎水,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沈默看着那头狼,那头狼也看着他。
一人一兽对视了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沈默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,也没有逃跑,而是直接朝那头狼扑过去。这个反应显然超出了狼的预料——那畜生下意识地往后跳了一步,但沈默的速度比它更快。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,直接扎进了狼的脖子。
“呜——”
一声短促的惨叫,那头狼挣扎了几下,四腿一软,倒在地上。血从脖子里涌出来,温热的,溅了沈默一手。它的四肢还在抽搐,绿色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,最后变成两颗浑浊的玻璃珠。
沈默蹲在狼的尸体旁边,喘了几口气。
他没有杀过生。在青石镇的时候,他杀过猪,杀过鸡,但没有杀过狼。杀猪和杀狼不一样——猪不会反抗,狼会。猪的眼睛不会在死前看着你,狼会。
他看着那双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把匕首拔出来,在狼皮上擦了擦血,插回腰间。
他重新坐回树下,靠着树干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周围安静了。没有狼嚎,没有沙沙声,只有风声和草声。
沈默的手一直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——他说不清是因为什么。也许是第一次杀生的紧张,也许是血溅到手上的温度,也许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:
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在青石镇上打石人、撞木桩的少年了。
他是真的走进了这片荒野。这片荒野里没有张屠户的肉铺,没有王瘸子的院子,没有铁牛的笑脸。这里有狼,有蛇,有他不知道名字的野兽,有他从未见过的危险。
他可能死在这里。
沈默睁开眼睛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星星很多,很亮,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扎了无数个洞,洞的那边是另一个世界的光。
他想起王瘸子说的话——“活着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