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好之后,苏霄云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不是性格变了——他还是那么沉默,还是那么寡言,还是那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。变的是他练功的方式。如果说以前他是在拼命,那现在他就是在玩命。
每天天不亮,他就到王瘸子家的院子里,先站一个时辰的桩,然后打两千拳石人——比之前多了一倍。打完石人,再举一个时辰的石头,石头也从两块五十斤换成了两块八十斤。下午从矿山回来,继续练,一直练到深夜。用铁棍敲打全身的次数从每天两百下增加到五百下,敲完之后浑身青紫,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揍了一遍。
王瘸子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在苏霄云练完之后,默默地给他上药,然后把药罐递给他,让他带回去晚上自己再用。有时候苏霄云练得太晚,他就坐在门槛上陪着,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,火星子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像是一只萤火虫停在半空,不肯飞走。
铁牛也注意到了苏霄云的变化。矿场上,苏霄云干活的效率比以前高了一倍,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。他不再用镐头敲碎石了,而是直接用手——一拳下去,脸盆大的石头碎成几块,又快又准,看得旁边的工人们目瞪口呆。
“你这手是铁打的?”一个工人小心翼翼地问,眼睛盯着苏霄云的拳头,像是在看一件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苏霄云没有说话,继续搬石头。
但他的手确实是越来越硬了。指节上的茧子磨掉了一层又长出一层,新茧压旧茧,硬得像石头。皮肤下面的骨头在不停地生长,骨密度一天比一天高,整只手握起来的时候,像是一把铁锤。筋骨齐鸣的声音也越来越密集,从最初的偶尔一两声,变成了只要他一动,全身的骨头就噼里啪啦地响,像是有一串鞭炮在他身体里炸开。
王瘸子说,这是铁骨功在突破的征兆。
“筋骨齐鸣分三层,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层,动的时候骨头响,你已经过了。第二层,不动的时候骨头也响,骨头在自己长。你现在就处在这一层。等到了第三层,骨头不响了——不是不长了,是长到位了,不需要再响了。”
“那要多久?”苏霄云问。
“看人。”王瘸子吐出一口烟,“一般人从第二层到第三层,要三到五年。你嘛——”他上下打量了苏霄云一眼,“如果你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练法,也许两年。”
两年。
苏霄云没有说话,只是握了握拳,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响声。
两年太长了。他等不了两年。
秋天就要到了。
-
七月的一个傍晚,苏霄云从矿山回来,发现王瘸子家的院子里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坐在门槛上,跟王瘸子并排抽着旱烟。他比王瘸子年轻一些,四十来岁,身材精瘦,皮肤黝黑,脸上布满了风吹日晒的痕迹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眼珠是淡黄色的,瞳孔是竖着的,像是一头猛兽。
苏霄云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进来吧。”王瘸子朝他招了招手,“这是老莫,早年跟我一起在铁衣门的兄弟。现在跑西边做生意,偶尔回来一趟。”
老莫抬起头,用那双黄色的眼睛打量着苏霄云。那目光很锐利,像是一把刀,从上到下地刮过苏霄云的身体。
“就是他?”他问王瘸子,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里塞了砂子。
“就是他。”王瘸子点了点头。
老莫站起来,走到苏霄云面前,忽然伸出手,捏住了他的肩膀。那只手很有力,五根手指像是铁钩,深深地嵌进苏霄云的肩窝里。苏霄云没有躲,也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平静地看着他。
老莫捏了一会儿,松开手,点了点头。
“筋骨还行,底子不算差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王瘸子,“你确定要让他去?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。上个月有一队商人过黑河,遇上了妖兽,七个人只跑回来两个,剩下五个连骨头都没找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瘸子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知道还让他去?”老莫皱了皱眉,“他才练了几个月?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王瘸子没有回答,而是看向苏霄云。
苏霄云看着老莫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了一个问题:“蛮族那边,最强的妖兽是什么?”
老莫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最强的?”他想了想,“应该是荒古龙蜥。那东西体长三丈,一身鳞甲刀枪不入,一口能吞掉一头牛。蛮族人把它当神兽供着,没人敢惹。”
“它的骨头有多硬?”
老莫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,几分欣赏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小子,有点意思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比铁硬。你那点骨头,在它面前跟豆腐差不多。”
苏霄云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老莫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王瘸子,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,你自己找死,我也拦不住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苏霄云,“这是黑河最近的水文图。雨季快过了,河水正在退,但还有些地方过不去。上面标了渡口的位置,照着走就行。”
苏霄云接过纸,小心地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过了黑河,”老莫继续说,“往西走三天,会经过一片戈壁。戈壁上有一种沙蝎,毒性不大,但成群结队地出没,被蛰了虽然死不了,但也够你受的。再往西,翻过三座山,就是蛮族的地盘了。山里有一些低阶妖兽,狼啊、豹子什么的,以你现在的实力,一对一应该能应付,但如果遇到一群——跑,别犹豫。”
苏霄云点了点头。
“到了蛮族那边,”老莫的语气变得严肃,“记住一件事——别惹事。蛮族人排外,对外人很不客气。但他们有一个规矩,只要你不在他们的地盘上闹事,他们不会主动攻击你。如果你想学他们的兽魂炼体,那就更难了——那是他们的不传之秘,外人想学,除非你能证明自己的价值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苏霄云问。
老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帮他们打仗。蛮族部落之间经常打仗,如果你能帮一个部落打赢战争,他们可能会把兽魂炼体传授给你。但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你一个外人,凭什么帮他们打仗?你连他们的语言都不会说,连他们的规矩都不懂,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苏霄云没有说话,只是把老莫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
那天晚上,老莫在镇上的客栈住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走之前,他站在王瘸子家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老王,”他说,“你这徒弟,跟你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王瘸子没有回答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但有一点比你强——”老莫笑了笑,“他比你能忍。”
王瘸子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当年被人打断腿的时候,叫得跟杀猪似的。这小子,肋骨裂了两根,手都烂成那样了,连吭都没吭一声。”老莫摇了摇头,“是个狠人。”
说完,他翻身上马,扬鞭而去。
王瘸子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院子,看着正在打石人的苏霄云。
“苏霄云,”他说,“过来。”
苏霄云停下来,走到他面前。
王瘸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,递给苏霄云。匕首不长,只有巴掌大小,但分量很沉,刀刃上刻着一些看不懂的花纹,手柄处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,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这是我年轻时用过的,”他说,“跟了我二十年。刀刃是用妖兽的牙齿磨的,比铁硬,也比铁快。带着它,也许用得上。”
苏霄云接过匕首,握在手里。刀柄上的暗红色石头微微发烫,像是在回应他的体温。